“我爸爸至少被她打过三次,抢走的菜心数都数不清。”我说:“她打人的时候,不知道是你爸爸吧?”六根说:“她是不知道,可我爸爸一辈子都记住她了。”我们把六根妈从凳子上抱下来,老太太的哭声绵长而响亮,并且按照他们乡下的哭法,哭出了起伏跌宕的音调。
这下把厂里的闲人都招来了,四周围了上百个工人看热闹。六根妈就把阿英如何用鞋底打六根爸的事情,详细地再三地说给众人听。六根妈是乡下口音,这种口音在大家听来都很有趣,人们一边听一边笑,听不懂的地方还有人主动做翻译。
后来六根哭了,六根说:妈,我不跟她谈了,我听你的话。我师姐阿英想必是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这个事,我以为她会抡着鞋底子跑过来,照着六根的脸上连抽几十下,甚至把这个乡下老太挂在上吊绳上,重新吊死她算了。但她没有这么干,她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在污水处理间里安安静静地坐着。
后来她一直这么坐着,一个嫁不出去的老虎,等同于报废的水泵。在污水处理间里,观赏那些满天飘扬的泡沫,把它们想象成雪或花,这也是一件可以接受的事情。她就这么坐着,直到成为一坨坚硬的影子,留在了我的脑子里。
在厂里,我和小李是哥们。其实我没什么朋友,读书的时候,朋友仅限于同学之间,进了工厂之后就少有联系。我的生活圈子就是在农药新村和糖精厂之间,两点一线,想不出还能到哪里去找朋友。对我来说,异性之爱是一种渴望,同性之间则不存在这种念头,既然它不是渴望,那就可以被我忽略掉。
后来我遇到李光南,我们一起看过黄春妹的胸罩,一起被诬蔑为变态青少年,有了一种患难与共的错觉。有一天,小噘嘴把我拦住。她说:“路小路,你是不是真的和李光南一起看过黄春妹的胸罩?”我说:“你怎么也跟工人一样无聊啊?老是憋着想知道这些。
”小噘嘴说:“我问你问题,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你又不是法院,我干吗要这么回答啊?”“肯定是你带他去看黄春妹的。”小噘嘴涨红了脸说。“你说错了,明明是他带我去看的。胸罩也是他发现的。”小噘嘴真的生气了,扭头就走,一根红肠似的辫子在我眼前晃。
后来我把这事情说给小李听,小李说:“我正要问你呢,是不是你在杜洁面前胡说八道啊?”我问他,准是杜洁。他说就是小噘嘴。我有点明白过来,我问他:“你们俩什么关系啊?”小李交待说,他和小噘嘴是小学到初中的同学,九年时间里,陆续有四五年是同桌。
小噘嘴读书的时候很凶,小李比较温顺,老师大概也有点变态,就爱把他们俩放在一起,主要是看小噘嘴欺负小李。准知这两人最后竞欺负出了感情,初中二年级就谈恋爱,毕业以后,小噘嘴读了个中专,学什么企业管理,小李考上了技校,读电工。
照理说,前者是f部编制,后者是T人编制,两个人应该吹了才对,但青梅竹马毕竟不是摆炮的,两人感情深得很,把阶级差异忘记得一千二净。小李从橡胶厂调到糖精厂,就是为了小噘嘴。我听了这些,不禁唏嘘,我的小学同桌全都被我欺负得嗷嗷叫,当时我只图一时之快,没想到长大了还能搞一个过来谈谈恋爱。
我想她们是再也不会愿意理我了,她们不带着男朋友来报仇,已经算是我的运气了。后来一段时间,小噘嘴一直说我带坏了小李,我对她解释,我根本没有带坏李光南,但她根本不听,好像是我抢了她心爱的玩具。当初她送我到电工班报到,并不是因为我面子大,而是为了去看李光南。
这两个人谈恋爱纯粹偷偷摸摸,好像学校里搞早恋,让人想不明白。小噘嘴身边依旧是一群科室青年围着,小李身边则没什么人愿意围,也就是我跟着他一起去换灯泡而已。不过,厂里谈恋爱确实很不方便,会引来围观,干部群众说三道四,最后双双被送到糖精车间去上三班,班次还给你错开,一个早班,另一个夜班,整个成了猫头鹰和三黄鸡之间的恋爱。
秘密恋爱是一种聪明的办法,熬到登记结婚,领导就不好意思对你下毒手了。耶一年除了看过黄春妹的胸罩,还有一件事,是我和小李凭运气撞上的。但我们都没敢说出去,不是怕被小噘嘴知道,而是怕被人打死。五月里的一个下午,我和小李到锅炉房去换灯泡。
锅炉房的师傅我们都认识,他们打架的水平在工厂里首屈一指。他们个个都是五短身材.被腱子肉撑得像一个充气人,而且都是黑不溜秋的。和他们搞好关系很容易,发几根香烟就可以了,锅炉房的师傅要求特别低。那天,师傅们指了指那排铁制的楼梯说:“上面有七个灯泡都不亮了。
”我和小李说:“操,邪门,七个都不亮了?”锅炉房师傅说:“不是一起坏的,是一个一个坏的,叫你们过来一起换了它,省得你们跑七趟。”我和小李冲着师傅们竖大拇指,“哥们,够意思。”师傅们笑了笑说:“自己上去吧,我们就不陪你们了。
”锅炉房在厂区边缘,外面就是围墙,围墙外面就是民房。整个锅炉房黑乎乎的,灯光暗淡,到处都是煤灰,而且很热。在这种地方工作的人,就算浑身长满腱子肉,到老了以后还是会有肺病。人的气要是喘不过来,腱子肉就彻底白练了。
本厂的锅炉房在这一带是出名的。化工厂有四害:毒气,脏水,煤灰,以及母老虎。其中,煤灰之害就产自锅炉房。一年四季,不管刮什么风,煤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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