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安静地站在一旁,认真观看他们是如何在破损的旧宣纸上蒙上新的,令二者合二为一,将破败处补好,又重新把缺失的文字添加上去的,觉得很神奇。长生刚指导完这一处,又有人来,送上了几本新收上来的藏书,说其中还有两个孤本,让她鉴别。
长生拿过来随手翻了翻,便将其分门别类放好了,并笑着说这两个所谓的孤本自己手上就有一份,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但是先人遗留下来的书籍,当然不是越少越好,而是多多益善。收好了书,又有人来问,在整理诸子百家流派著作的时候,像《孟子》《墨子》《老子》《韩非子》等等大家之言自然要收纳,可是例如法家一派,慎到所著的《慎子》、申不害所著的《申子》、剧辛所著的《剧子》等,是否也要与这些著作并列整理在一起。
长生的回答是:“当然了。”前来询问的那位博士觉得,申不害虽然变法强韩,效果只是暂时的,不出数年韩国便为秦所灭,更不要提辅佐燕赵之君的剧辛,说明他们的理论都有欠缺。因此以法家学说为例,有韩非子所著的集大成之作,再加个别出众的代表人物,如商鞅、李悝等人的专著传世就够了。
后人只需要了解前人最精华的思想,不需要了解拙劣的部分。长生对此不敢苟同,对博士强调道:“我等作为整理先辈著述之人,不应以主观评判和时代局限作为依据。一个学术中的每一个流派、每一个代表人物、每一部作品,都有其独到之处。
同理,一本书的内容,有些文笔欠佳但寓意深刻,有些辞藻优美但意蕴浅薄,有些虽然写的都是同类事物但是着眼角度和侧重点不同……一字一句共同构成一本书的个性、名作者的个性。我们所做的就是保存每一份独特,而不是取冠上明珠。
只留写得最好的,其他就不要了怎么行?就好比康乐侯五言诗写得好,我也没把您写的那些都烧了啊。”博士听完,火冒三丈地黑着脸走了。李敬在一旁忍着没笑,等到她周围没人了,终于能休息一会儿的时候才上前问:“郡主方才得罪了那位博士,不怕他报复吗?
”长生揉着酸痛的肩膀,无所谓道:“那贵使可就把我朝学者看低了,他最多就是回去也写首藏头诗骂骂我,暗爽一下。观念不同而已,不会上升到械斗层面。”“原来如此。要是在我们百济,怕是必须得打一架了。”李敬感慨道。
长生心想:这也是我不愿意嫁过去的原因啊!结束了一天的工作,长生把今天新收上来的可以直接放入国库的书籍和待修缮的书籍分别做好记录后,收拾东西准备打道回府。李敬也在一旁帮忙,一边把她的毛笔清洗干净收进笔帘里,一边道:“在下见方才那位博士用了一个时辰,才修复好几个字。
又听你们探讨学问,心中感慨万千,不禁觉得,郡主所做的当真是一件伟大的工程。不但耗时悠久,而且意义重大。难怪没有时间考虑和亲事宜。”“不想前人的心血浪费了而已。毕竟一本书还有人看,书里的内容还有人记得,字迹未曾磨灭,那些人和物、情和事,便都存有茫茫宇宙中曾留有痕迹的证据。
我捧着书卷的时候时常觉得,那些先人的魂魄还留在书里似的。书活着,他们就活着,在隔着宣纸、竹简与我说话。”长生抚摸着案上的一本书,笑言。“这是不是就是你们汉人说的,文化的传承?”“大概吧。”“真好啊。”李敬又开始感叹。
长生觉得听他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三个字,忍不住笑:“你怎么什么都说好?”李敬坐下来,也笑道:“实不相瞒,我国太子欲与大宋和亲,利在两国结盟,使彼此可以站在抵御魏国的共同立场上,这只是目的之一。”“哦?”长生闻言,放下手上的东西,认真聆听,等待他的下文。
李敬继续道:“其二便是,希望能够通过和亲的方式,学习中原的文化和技艺。”说到这儿,他捧着一本书,万般爱护地细细摩挲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在郡主心目中,百济是一个又穷苦又偏远的小国吧。那天提起酱菜,郡主一脸鄙夷,觉得食之无味,生无可恋的样子。
坦白讲,我们也不想一直吃酱菜啊!也想餐桌摆上更多美味佳肴。当然,这仅代表在下的个人愿望。用太子的话说则是,希望人人都识字,家家有藏书,朝野皆鸿儒,市井无白丁。”长生看着面前这个目光认真、表情坚毅、侃侃而谈的男子,一时间颇受触动。
她觉得血液中有什么长久以来蛰伏着的东西,被这番话激活了,正在奋力挣扎,试图破体而出。每一根毛孔都因此而震悚,激动得不能自已。蓦地,她对这个素昧平生的异国太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停下手中活计,在桌案上撑着头问他:“贵国太子,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方才还畅抒胸臆的李敬,聊到这个话题,忽然就没那么健谈了,故作神秘地笑笑,露出两颗豹子一样的尖牙,反问她:“郡主觉得呢?”长生耸耸肩:“我又不认识。”“没关系,以后慢慢会了解的。”他答非所问道。长生倔脾气上来,心想:自己连赵怀璧那么傲娇的人都套路了,难道还套路不了他吗?
于是提议,要带他去尝尝建康的民间小吃,再多聊一会儿。“好啊好啊,吃什么?”李敬欣然同意。提起家乡酱菜的时候还一副引以为傲的语气,此时此刻的雀跃却彻底出卖了他的味觉审美。长生想了想,道:“荠菜馄饨吧。”二人来到当初赵怀璧引荐的馄饨小铺,长生给李敬要了一碗荠菜的,自己要了份肉馅儿的。
李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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