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天由命”,话这么说,其实恰恰是不认命。满脑子都是“否极泰来”那些。不久,沪市冲到6100多点。疯了。原想着见好就收,到底没那么容易。鱼头鱼尾,哪段都舍不得。稍一耽搁,顿时便掉头了。大势转了风向,原也不是一跌到底,有的是止损的机会。
但那种时候,竟像是自己跟自己较劲了,咬牙切齿地。与其说跌的是股票,倒不如说是残存的一点希冀。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昏天黑地混作一团,后来连自己也糊涂了。怎么就到了这种境地。原先那些不止,另外又借了钱放进去。
真正是赌徒心思了。跌到拦腰一刀那晚,到底是灰心了。这辈子不指望了。他听见父母在房里吵架,各自指着对方话里的破绽,像小孩子那般无理取闹。也是从未见过的。最后,母亲用苏州话尖叫,歇斯底里地:“倷去死!”父亲回敬一句:“Go to hell(下地狱吧)!
”那瞬他听得竟想笑了,心底里一点点空下去。倒不觉得痛,只是空荡荡的。什么东西碎了,成了渣。又是自暴自弃地。想,就这样吧,看你能到什么地步。“床上功夫大概不错。”豆浆店老板猜测。算是回答之前那位的问题。
那人道:“你怎么晓得,施源跟你说过?”豆浆店老板道:“看施源面色就晓得了,白僚僚灰扑扑,脸颊瘦成两个洞,一副困不醒的模样。”几人哧哧笑起来。施源攥着一副半好不坏的牌,打得也是温暾水一般。被人嘲,只是微笑不语。
又一人道,莉莉这阵竟是不怎么来。才说得半句,旁人使个眼色,慌忙打住。与顾清俞重逢的前几日,莉莉忽问他:“你住到我家来,好不好?”他一怔,“——你家和我家,只隔一条弄堂。”她道:“那好,去你家也行。”他挤出一个笑容。
她随即告诉他:“我怀孕了。”说完,留意他表情。若他说“不”,她便打算向他讨流产的钱,还有精神损失费。不必多,十万便够。其实也不是钱的问题。与他暧昧了这些年,都是顺着他依着他,男女双方不对等,爱与不爱倒在其次,关键是憋屈。
她瞥见他怔在那里,未待他开口,陡然笑起来,抢在前头说了句——“骗你的啦,看把你吓的。”“其实真没什么劲。”打牌那天,他这么回答,脸上带笑。牌友们都以为他在说笑。这样的宣泄半真半假,但也有些用处。他居然还接住了豆浆店老板的话头,告诉他们“功夫不咋的”,惹得这几个人愈发来劲,想要问些细节。
他卖关子,故意停下。笑得似是有无限内容。——“我知道,莉莉找过你。”施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对顾清俞说这个。而且还是在这当口。瞥见她神情一变。到底是没屏住。破罐子破摔。愈是形势不妙,反而愈是不管不顾。说话不经大脑。
但真的很畅快。人只有自暴自弃到了极点,才会生出那样畸形的快感来。浑身每个细胞都膨胀开,再猛地一个激灵,瞬间又收缩了。像吸毒时的痉挛。“我吸过毒。”他一字一句地告诉她,“我妈拿刀架在脖子上,逼我戒掉了。
但保不准哪天还会再吸。”他看见她有些骇然的神情,说下去,“——当初那个施源,早就不在了。我知道,你也知道。”这话恁的干净利落,又是一激灵,痉挛般的快感。这情形,像极了高考成绩揭晓那瞬,他不哭反笑,眼泪却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还有跟财务公司签下那120万的借款合同,末尾红红的一个手印,他看也不看,把合同飞快地塞进口袋,响亮地吹记口哨,倒唬得那人一惊一乍。再就是他与顾清俞重逢那晚,中介一句“皮肉生意”,邻桌两个女孩投来异样的眼光,他只作不知,拿咖啡的手稳稳当当——人若是将自己摆到低得不能再低的位置,便再无畏惧。
万般皆可。顾清俞一动不动。沉默得有些可怖。这样剥皮拆骨地说话,既陌生,又似早就料到了。她曾以为会是自己先爆发,比如结婚前几天,莉莉忽来寻她。“我真的很爱他的。”怕她不信,加重语气又说一遍,“真的,我真的很爱他的!
”她瞥过这女人干燥得有些蜕皮的两颊,发色染得久了,鬓角新生出几根细细的棕发,轻轻晃着。——“哦,那又怎么样?”她声音冷得像冰。瞥见这女人错愕无助的神情。那瞬,她忽对施源生出几分怨恨。是他,将她置于这般尴尬的境地。
让她在这满身鱼腥味的俗气女人面前,咄咄逼人得莫名其妙。那些平常不屑到极点的场景,两女争一男,原配斗小三,争风吃醋鸡零狗碎,此刻落在自己头上。偏偏对手还是那样的女人。“你想要什么?”竟又像是鬼使神差,生生要把这戏份做足。
脸上没一丁点表情,望着这女人,有些嘲弄地:“你想要什么,直说。”施源从冰箱拿了罐啤酒,坐在沙发上。顾清俞翻看一本杂志,半天仍是那一页。两人隔着半尺距离。他小口小口地喝酒,她一行行地看书。沉默与其他情绪一样,都会戛然而止。
莫名地。像是接缝处没扣好,前后没连上。瞬间便脱了节。之前的情绪却兀自在脸上,有了时间的积淀,少了些没头没脑的棱角,竟是深隽许多。“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同我说。”半晌,她道。他盯着手中的啤酒罐,一动不动。
“其实,我就是想给我爸妈买套房子,让他们临老过几天好日子。用我自己的钱。你的钱一分也不要。”他想这么说。但这话又像是总起句了,后头仿佛跟着诸多内容,非得一句句说下去不可。你一句,我一句,缠缠绕绕,没完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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