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我们。它的力量原本就单薄,仅能黏附年轻时天真而荡漾的物质,比如心,比如肩膀、断发或剪影,但在面对凹凸不平、复杂情况下的局面时,就如同超市出售的3M牌墙上挂钩,印在背面的说明书上坦白地写着它起不了作用。
我记得那个夜晚,坐在弟弟的房间,我清楚自己是一辆驶入沼泽的车,怎样也回旋不出有效的余地。我为什么不能徒步地用脚趾前进,用荷叶前进,用一只蜻蜓的翅膀前进呢?我想着也明白自己是打比方,可在很早以前,它们会被当真,然后得以实现。
我端详弟弟的脸,他采摘了舅舅舅妈的优点,上帝把那份宠爱展示得很明显。我尝试揣摩他考取大学,踏上社会,结婚生子的模样,但只是那个模样、那个外壳罢了,他在日后逐渐离开青春的灵魂,我根本想象不出。“痛吗?”我指着他的手腕。
“什么?”弟弟看我一眼,露在长袖卫衣外的手腕上文身般包裹着一圈瘀青,“现在没什么了。”他似乎不由自主地延续了话题,于是我察觉他的愧疚之心,他果然没有那么彻底的逆骨,和童年时被我骗吃肥皂的弟弟保持大部分的重叠:“当时很痛。
妈妈很可怕,她力气大得要命,我觉得大祸临头了。”我似乎看见舅妈追赶在火车站里的模样,她仿佛要为他上刑,如果可以,舅妈不惜使用能折断它的力气吧。而今时今日,我假想舅妈的心情比假想表弟的熟练太多了。我能完全设身处地地,知晓她发自内心的恐惧,那些上了社会新闻版面的内容,没准儿几天后就出现自己孩子的姓名,她甚至幻想过自己深夜接到电话,说警方刚刚解救了一批黑窑厂里的孩子。
而十五岁的弟弟在想些什么呢?他沼泽一般的世界,不舍得飞过一丝来自机械的声响。“他后悔吗?大概是有些后悔吧?可他只是觉得自己伤害了家人,却不认为行为本身有错。我问他:‘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想怎么办呢?
你能怎么维生呢?’他说‘那就找个工作吧’。我问他‘你能找什么工作?你连初中都还没有毕业’。你猜他说什么?不会找不到的,他看过我们楼下饭店里做跑堂的小工,‘他比我也大不了多少’——你说我还能讲什么?他认为自己会顺利,他就一门心思咬定了没有问题,他觉得自己去给人蹬三轮都可以,站在马路上送小广告来维生也可以——他该不会还以为这样很浪漫吧?
天真成这样,你说多可怕。”舅妈一边送我下楼,最后站在底层拉着我又絮絮地说了很久。“他和那个女孩子,成绩都不错,但两个人却一拍即合,居然想做神仙眷侣了,想比翼双飞了。你说,这事我能怎么劝?问他什么打算,还是‘没有打算’,我的头都要炸了。
”“您也别担心了,眼下总归回来了就好。他现在肯定意识不到,现在无论我们怎么说,也是不会听的。”等到以后吧,等到假以时日——我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是阴险的。因为我不敢对舅妈说,其实我“羡慕”并“钦佩”着,对十五岁的弟弟,对他的世界充满了褒义的向往。
所以也格外期待,未来当它变得面目全非的那一天。它被一只来自现实的手紧紧钳着,卡着,拖着,拽着,像上了刑那样,留在真正的世界。老妈手里握着一条光溜溜的青鱼走到厨房门口:“你要出门?晚饭你不吃啦?你们老板的视察还没结束?
”“不是这个。我约了别人吃饭。”“约了谁啊?”“以前的初中同学。”“哦?男的女的?”“男的。”刚说完我便懊恼自己的轻敌。果然老妈听见“老同学”和“男”两个标签叠加,语气热烈起来,像一丛发现了目标的蜜蜂:“找你有什么事哦?
约会吗?”她说得憧憬,我心里却暗暗冷笑。难不成还是翻然醒悟,一猛子吃起十五岁时的回头草?这得是被怎样强烈的雷劈了之后才能有的病入膏肓:“他托我给他老婆帮个忙。”我完全是享受着老妈眼里那截拗断的树枝在空气里弹出泄气的“咔”一声,它折得宛如相声中抖出的一个包袱,我笑了,老妈不知道自己女儿的运气早在小学班会上抽中一盒香橡皮的那刻便被彻底耗尽,至少最近几年,我邂逅的都是“此人已死”,邂逅我的都是“此人已婚”。
“是他老婆?那你帮这个忙做什么?”老妈和章聿属于同一国,并且她俩确实一见如故,每次碰面都聊得十分投机,导致老妈也时不时操心章聿的终身大事,有时她甚至自作主张,将我相亲失败的对象伺机推销给章聿。“对了,上次那个注册会计师——”她拉下脸,“也别浪费在你身上了,你这个不识货的——介绍给小章怎么样?
”“得了吧。你不放过章聿,也当是放过那会计师行么?”就章聿的毒性,我一直怀疑她今世作的孽足够下辈子投胎做个沙袋,人民群众将连夜排队等着揍它。“人家小章不见得和你一样短视。”老妈孜孜不倦,“就你那一根筋的脑子,有小章灵活?
你不知道变通,也许人家小章知道。到时候你看着小章出嫁,别来埋怨我为什么没先照顾你!”“……行了,她刚谈了个新男友!”我火气上升。老妈立刻受到打击:“……你看看别人,你看看别人,诶……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了,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呢,你到底有什么要求呢,怎么会一个也相不中?
”我皱着眉:“早说了,我没什么特别要求,看缘分吧。”老妈长叹一口气,她手里的青鱼开始死而复生地活动起来,朝我张着控诉状的O形嘴:“最糟糕的就是你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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