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凤年的凉刀一寸一寸从王铜山的脖子抹过,直到割下整颗头颅,这才平静道:“忘了告诉你一声,你骂我爹是死瘸子,我没有说不是,他本就是个瘸子,然后死在了中原以北。不过全天下可以骂他‘死瘸子’的人,只能是我这个不孝子。
”在那个年轻藩王随意挑了匹战马骑乘远去后,哪怕已经远去十多里,整座军营都还是陷入死寂的境地,没有一人奋起追杀,没有一人叫嚣着要为主将报仇。倒是有个被南疆读书人骂作为虎作伥的年迈儒士,那个声名狼藉的爬灰老汉,在亲眼看到王铜山的尸首分离后,默默转身走入大营,为自己找了一大桶水,马马虎虎沐浴更衣了一番,甚至还有心思找了柄以往从不触碰的战刀,用它仔细刮掉了消瘦两颊的胡楂。
老人坐在自己那座小营帐的小案几之后,颤颤巍巍把刀横放在案几上,想了想,又起身从角落行囊中掏出一本儒家先贤的泛黄典籍,落座后,把书随便翻开一页,也不去看内容。老人突然笑道:“当年徐家铁骑害我麟阳章氏丢了十二顶官帽子,良田四千亩,珍藏奉版四十六部,所以我章氏上下,从老到幼,骂了你们北凉和徐家二十来年,没想到临了临了,竟然还是我章氏亏欠你徐家多一点。
”老人瞥了一眼那本珍藏多年的书籍,微笑道:“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读出什么了?”老人自问自答道:“不知道啊。倒是有些好奇了,写出圣贤书的圣贤,读什么书呢?还是不知道啊。”老人伸出干枯的手,先前放下战刀的时候手腕颤抖,但是这一次提起刀的时候,竟是一点都不摇晃了。
既然无法清清白白活,总要尽量干干净净死。终于可以死了。当一骑出现在终于可以望见西楚京城城墙的时候,终于停马不前。年轻人翻身下马后,拍了拍那匹战马背脊,示意它自行离去。这个叫徐凤年的年轻人,在路旁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
从北到南,从南到北。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风景。当年叫小年的少年,一点一点长大。在他成长的过程中,身边很多人都走了,留不住。就像他在游历江湖的时候,在山清水秀的江南道,他跟大姐说过要一起回家。又像他在返乡回家的时候,在那栋门外种植有枇杷树的屋子里,握着老人的手,说不出话。
徐凤年松开手指,站起身,开始入城。他想告诉这座城中那个有着酒窝的女子:徐凤年喜欢你,第一眼就喜欢了,他也从没想过不喜欢。也许你以前不知道,那么我到你跟前,亲口告诉你。有千骑以席卷平冈之势赶至老杜山防线,为首主将,赫然是以征南大将军衔遥领兵部尚书的吴重轩。
这员春秋老将翻身落马,站在疮痍满目的军营,握紧马鞭,眯眼不语。战死士卒的尸体都已搬空,但是地面上的血迹依旧触目惊心,足可见先前战况的惨烈。不远处四五位校尉模样的军中高层并排行来,居中披甲大汉手捧头颅,在吴重轩身前五步轰然跪下,泣不成声。
吴重轩看到这一幕,脸色阴沉,内心翻江倒海。王铜山本是燕剌王用以制衡北疆兵马的关键人物,说到底,就是赵炳、赵铸这对父子不放心他吴重轩在北疆只手遮天。吴重轩这趟被朝廷招安,看似风光,其实树大招风。恶名昭彰的王铜山,原本将成为吴重轩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用以吸引离阳官场尤其是清流文官的注意力,为此吴重轩特意跟年轻晋进爵,虽然暂不封侯,但是只等广陵战事结束,王铜山即可以侯爵和镇南将军的双重身份坐镇广陵江以南的剑州一带,掣肘压制燕剌王的南疆兵马,以防赵炳顺势北上。
现在王铜山暴毙,不但朝廷西线少了一员冲锋陷阵的无双猛将,对广陵战局影响极大,而且对吴重轩未来在朝廷的布局也是影响深远,吴重轩如何能够不咬牙切齿,恨不得将那个年轻藩王剥皮抽筋?吴重轩看着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双目圆瞪,面容狰狞。
哪怕此时此刻亲眼见到王铜山的脑袋,吴重轩仍是难免有些恍惚。凭借军功和兵权在南疆无法无天的王铜山,那个一人一戟就能挑翻整个蛮夷部落的猛将,就这么死了?说实话,不但吴重轩打心里不喜欢此人,恐怕连燕剌王赵炳和纳兰右慈都不喜欢王铜山,更不要说曾经亲自刺杀过王铜山的世子赵铸。
但是这个世道就是如此现实,不管王铜山如何暴虐残忍,但此人带兵打仗的本事没有半点水分。南疆蛮夷诸部极难驯服,经常反复,今日归顺明日造反就像喝茶吃饭,唯有王铜山这尊杀神在蛮夷中威望最高,以至每逢蛮夷叛乱,只要树起王铜山那杆将旗,可谓望风而降,以至早年闹出一个天大的笑话:有位平叛将军特意花了二十万两银子派人跟王铜山借用了旗帜,去那穷山恶水平叛。
燕剌王赵炳因此不得不把王铜山调入北疆,故而南疆官场无不将桀骜难驯的王铜山视为离阳的徐骁。人死了,事已至此,吴重轩叹息一声,弯腰搀扶起那名对王铜山忠心耿耿的步军校尉,宽慰道:“司徒校尉,本将必会为王将军报仇雪恨,哪怕冒着被朝廷申斥贬官的风险,也要抽调出五千步骑截杀徐凤年!
”那名手捧头颅满身鲜血的校尉沉声道:“恳请大将军让卑职担任马前卒!”其余几名王铜山军中心腹校尉也都一并抱拳请命道:“恳请大将军让属下报仇雪恨!”吴重轩面无表情,心思急转。眼前这些校尉和他们麾下的兵马,总计万余,都是王铜山从南疆带到北疆的嫡系。
王铜山嗜杀不假,但是孤家寡人的王铜山向来不贪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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