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阳武臣身份出手用方寸雷拦阻过,就再没有传出顾剑棠主动跟人交手的消息。二十年来,顾剑棠在离阳朝堂屹立不倒,无一人质疑过这位大柱国的忠心,先帝赵惇没有,新君赵篆没有,满朝文武更没有。在离阳眼中,这位老兵部尚书不但是对抗北凉铁骑的不二人选,还是离阳最大的主心骨。
沉默的顾剑棠,就像老百姓家中传家宝的存在,不掏出来示人,就意味着家底还在,底气还有,所以哪怕去年广陵道战事那般糜烂不堪,负责两辽边防的顾剑棠都不曾领兵南下,离阳百姓也因此始终不认为西楚叛军能够成事。但是今天,在西楚已经注定大厦将倾的关键时刻,正是这位离阳王朝唯一的大柱国,说要让一个不姓赵的年轻人当皇帝。
徐凤年看着坐在对面拿起筷子轻轻戳了戳油污桌面的顾剑棠,看着他夹起一只水饺开始细嚼慢咽,脸色如常。那是无数次死战厮杀磨砺出来的定力,但是不妨碍他内心的惊涛骇浪。顾剑棠一口气吃了七八只饺子,略作停顿,抬头看着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年轻藩王,瞥了眼他身边那个身份敏感的年轻女子,淡然道:“不信?
今时今日的顾某,还需要用言语蒙骗谁吗?”三次游历江湖加上一场凉莽大战和两次京城之行,徐凤年早已不是意气风发的愣头青,笑道:“难道你这趟南下不是找曹长卿,而是算准了我会拦你?”顾剑棠夹起一只水饺,轻轻抖了抖筷子,抖落些许葱花,不急于放入嘴中,摇头道:“你要是不来,我就直奔太安城去杀曹长卿。
换成之前,面对儒圣曹长卿我最多有四分胜算,自然更加杀不掉转入霸道的曹长卿,此时的曹长卿是谁都挡不住的,可他执意要以人力战天时,消磨离阳赵室气数,到时候我就有了可乘之机。你既然来了,那更好,相信你已经知道我为何对曹长卿怀有杀心,原本他答应我一旦西楚事成,姜氏成为中原共主,之后北莽战功全部归我,这个邀请,我不拒绝。
”徐凤年皱眉道:“西楚事败,不是一样吗?你顾剑棠甚至不用背负一世骂名。”顾剑棠冷笑道:“我这二十年,做了什么?还不是不得已的养寇自重?西北有徐骁,朝中有张巨鹿,这才有我顾剑棠的安稳。藩镇割据藩镇割据,除了你们这些尾大不掉的藩王,别忘了还有一个‘镇’字。
广陵战事,死了多少原本不会死的将领,削减了多少武将势力?包括阎震春在内的所有骑军尽没,杨慎杏的蓟州步卒所剩无几,广陵王赵毅的水师步军全部打烂,淮南王赵英更是战死。文臣任你如何官高权大,皇帝找个罪名说杀也就杀了,可边关武将的话,岂是说杀就杀的?
说反就反了还差不多,既有起兵祸乱的本钱,也无文人忌惮青史骂名的顾虑。换成我顾剑棠当皇帝,为了长远的家天下,一样要重文抑武。”顾剑棠吃着饺子,缓缓道:“你以为先帝赵惇死前就没有对我下手?且不说我旧部唐铁霜、田综等人入京为官,就说卢升象、许拱这两人,分明就是用来取代我的人选。
许拱代替天子巡视边关,卢升象用广陵战事积攒履历,两人用却不重用,为何?无非是免得过早功无可封,真正用他们还是要用在以后的北莽战事之中。他们要羽翼渐丰,毕竟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说句难听的,给他们十几二十年戎马生涯,撑死了也就是第二个顾剑棠,到时候离阳大局已固,要他们解甲归田,总比要我顾剑棠卷铺盖滚蛋简单很多。
撼大摧坚,徐徐图之,张巨鹿、元本溪为先帝订立的策略,不坏,可作为当事人,我顾剑棠岂会束手待毙?赵家人如何对待功臣,需要我多说吗?”顾剑棠又夹起一只水饺,忍不住瞥了眼背负剑匣的大楚女皇帝,笑意玩味:“徐凤年,知道曹长卿和她当时找到我的时候,是用什么理由说服我的吗?
”徐凤年突然满脸怒气,咬牙切齿道:“他娘的!曹长卿是不是答应你的某个儿子当……‘皇后’?!如果真是这样,我不拦你,我给你顾剑棠当帮手!看老子不把曹长卿打得一点都‘霸道’不起来!”桌底下徐凤年的一只脚背被狠狠踩中,反复碾压。
也许是觉得一只脚力道不够,某人身子矮了几分,两只脚都踩在徐凤年的脚背上。顾剑棠哑然失笑:“曹长卿还不至于如此……无聊。曹长卿只说他能够任由我踏平北莽,也敢让我顾剑棠率军独力完成徐骁也没能做成的壮举。理由嘛,很简单,他曹长卿生前,我顾剑棠军功再大,也造反不得,因为他曹长卿能够跟我同归于尽。
就算他曹长卿死在我前头,到时候一统中原而且吞并了北莽的大楚,也还有个人,只要我敢图谋不轨,一样有人能够单枪匹马杀我顾剑棠,而且那个人肯定会比我活得长久。所以顾家不管如何势大,五十年内注定安生,至于五十年后具体形势如何,姜顾两家无非是顺应天命而已。
既然如此,我就没有了后顾之忧,全然不怕功高震主,大楚姜氏对待叶白夔如何,离阳赵室对待徐骁如何,我心知肚明。”徐凤年揉了揉下巴,眯眼笑道:“这话才像话嘛。”看着那个扬扬得意的家伙,还没有吃完水饺的姜泥啪嗒一下把筷子摔在大白碗上。
徐凤年非但没有心虚,反而瞪眼道:“一碗水饺足足五文钱!碗里还有六只饺子,浪费了一文钱你不心疼?反正我没带银子,等下你结账!”姜泥先是愕然,然后冷哼一声,但到底还是默默拿起了筷子。饶是心志坚韧如铁石的顾剑棠也有些哭笑不得。
顾剑棠微微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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