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凶邪戾气也是,区别在于前者就如这条驿路,数骑并肩也无妨,后者却是那仅有立锥之地的独木桥,掉头不易,人之郁气沉疴,积重难返。为何世人有不吐不快一说?便是此理啊。我辈武道修行,无论刀剑还是拳法,都是长久事,哪能一鼓作气登顶的?
任由你是陆地神仙,与人死战,也需要换上一口新气。”樊小柴嘴唇紧闭。事实上她此时此刻已是满口瘀血,连说一个滚字都做不到了。但她仍然不愿意吐出。如果说北凉王徐凤年是她这辈子最想杀的人物,那么眼前这个脑子被驴踢过不止一次的家伙,可以排在第二位,已经超过早年亲手将她变成拂水房死士的褚禄山!
徐凤年叹息一声,举起刚送来的那碗定神汤,往先前那只空碗里倒了大半,这才递给樊小柴。她犹豫了一下,这才接过白碗,抖落那人按在她肩头的手掌,转过身去,低下头,将鲜血吐入茶碗,连同茶汤一饮而尽。也许除去徐凤年,附近那些桌子旁的江湖人物,就只有雪庐枪圣李厚重想透了些许玄机。
即便是在缥缈峰陆节君和拳法巨匠冯宗喜看来,年轻剑客的出手除了快,貌似并无丝毫出奇之处,而这种快,似乎也仅是快而已。至于其他人,更是满头雾水莫名其妙。那名年轻剑客望着樊小柴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能说出什么话。
他转头看向徐凤年,问道:“你要么是不曾习武的平常人,要么是擅长炼气的顶尖人物,否则我不至于捕捉不到你气机流转的独到之处。但既然你有胆子悬佩凉刀招摇过市,身边又有……这位姑娘同行,相信身份不简单,那么…
…”徐凤年安静等待下文。这一次年轻剑客果然又没有让人失望:“那么敢问这位姑娘的芳名?”徐凤年微笑道:“以前叫樊小钗,钗子的钗,如今叫樊小柴,柴火的柴。”那人点头道:“如我所料,都是好名字!”徐凤年无言以对。
自己闯荡江湖这么多年,终于遇着脸皮厚度不相上下的对手了!只是自己当年最落魄的那趟江湖,好歹除了脸皮还是靠脸的,与村妇小娘儿们讨水喝,堪称所向披靡从无败绩,可眼前这位,那纯粹是靠一张脸皮啊。那人想了想:“算了,本来还想跟你打听一件事,现在不需要了。
反正去不去武当山,已经无所谓。”已经知道年轻剑客身份的徐凤年笑问道:“为什么无所谓?难道你真的不去跟那位北凉王一争高下?”年轻剑客满脸错愕道:“你知道我是谁?”徐凤年点头。他揉了揉下巴,恍然大悟道:“你能够仅凭相貌就猜出我的身份,殊为不易,不过话说回来,也在情理之中。
”徐凤年开始有些理解樊小柴的心情了。樊小柴已经转回身,白碗搁放在桌面上,死死盯住那人:“我必杀你!”那人既无讥讽也无恼火,咧嘴一笑,阳光灿烂:“随你喜欢。”徐凤年好奇道:“你不是开玩笑?”那人正襟危坐,沉声道:“我从不与人开玩笑!
真正喜欢一个人,难道不应该正是一见钟情才对?我想不是相濡以沫才会喜欢上一个人,而是喜欢上一个人后,才会相濡以沫。怎么,你不信?”徐凤年看着这张年轻脸庞,有些恍惚。他想起了羊皮裘老头儿和那位酆都绿袍。原来,如今江湖,亦有痴人。
不可理喻,不用理喻。徐凤年笑着轻声道:“我相信。”樊小柴面无表情问道:“你是谁?!”徐凤年情不自禁地揉眉头。果不其然,对面这个家伙又开始伤人于无形了:“小柴姑娘,我喜欢你,与你喜欢不喜欢我,没有关系。
”然后他对樊小柴眨了眨眼睛:“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喜欢你了,不要奇怪。”樊小柴的情绪几近崩溃,怒吼道:“你到底是谁!”年轻剑客直到这个时候,才按住腰间剑柄,眼神清澈,望着她笑道:“太白剑宗,陈天元!”他略作停顿,大声道:“所以!
我不喜欢你之时,只有陈天元剑断之时!”附近那几桌,只要是刚好在喝茶汤或是嚼饼的年轻男女,无一例外都当场一口喷出。太白剑宗,谪仙人陈天元!百年江湖,群峰竞秀,可自春秋剑甲李淳罡之后,陈天元仍是当之无愧的剑道天赋最高!
破境最快!陆节君和冯宗喜同时悄然望向雪庐枪圣李厚重,后者微微点头。应该就是太白剑宗那一位。与三位前辈坐在一张桌子上的蛤蟆脸和薄唇美人面面相觑。不是说太白剑宗谪仙人,初出江湖,便以白衣白马悬佩白鞘长剑名动天下吗?
不是说那位谪仙人丰姿如天上神仙吗?徐凤年慢悠悠举起茶碗,没有急着喝茶汤,举目远望,怔怔出神。此人此时此景。他人别时那景。曾经有位喜欢抠脚的糟老头,气哼哼说:“什么老剑神!就是剑神!”曾经有位穷得叮当都不响的木剑游侠儿,豪气万丈说:“如果有天江湖上出现了一位姓温的绝代剑客,不用怀疑,那就是我了!
”有人已不在世间。有人已经不在江湖。有人则还在眼前。徐凤年回过神后,放下茶碗,对那边战战兢兢的茶摊掌柜喊道:“有没有绿蚁酒,来两壶!”如今北凉道辖境已经禁止酿酒,所以大大小小的酒肆酒楼,新酿绿蚁是注定喝不上了,多是往年窖藏。
这座茶摊因为赶上趟,要做外乡江湖豪客的生意,毕竟一碗定神汤才几文钱,远远不如卖酒来得容易赚钱,特意与酒楼买了些相对粗劣的陈年绿蚁酒过来,现在还剩下四五坛,就给这一桌拎了两坛过来。如今一坛的价格约莫是前几年的四坛绿蚁了,好在北凉这边从无兑水的习惯,绿蚁有好坏,但都地地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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