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家伙出现在他正前方。芦焱几乎是平静地看着他向自己开枪,但对方的枪里已经没有了子弹,只是把一柄空枪砸上了芦焱的额头。芦焱在挨着那一下的同时胡乱地挥刀,在对方的脸上身上划出许多红色的血流。最后他一刀扎进了对方肋下,一具强壮的身体瘫软在轿车的引擎盖上。
芦焱拔出刀。后车门开着,清道夫和左轮枪手都躺在旁边。现在车里的那个人和芦焱之间没有任何障碍了,他看见一双冷淡得稍带厌倦的眼睛和一个黑漆漆的枪口——确切地说是六个,因为屠先生拿的是一支古老的六管手枪。屠先生的语气平静得很,他已经把所有的热情用到正在整个中国进行的杀戮大业上去了:“想杀我的人算你靠得最近,可你拿了把什么破刀?
”芦焱这才注意到自己手中那柄只剩下两寸刀刃的破刀,他舔舔嘴唇:“下一个人一定更近。”先生叹了口气:“谢谢你们总来看我。”芦焱:“……什么?”什么也与他无关了,先生把枪口往上抬了一下。他这一路的人总爱打人脑袋,似乎他们讨厌那玩意儿总产生和他们不一样的思维。
但是,这时候,一个燃烧瓶摔在车上,车里车外溅开了燃烧的液体。屠先生躲了一下。芦焱扑了上去:“杀了姓屠的!杀了姓屠的!”先生一次次地扣动扳机,但手被芦焱抓着,子弹在车顶上开着小天窗。芦焱手里只有一把断刀,他猛力扎着先生厚厚的中山装与风衣。
芦焱:“死啊!你死啊!死了那么多人,你怎么还不死?!”他的喊声介乎愤怒与恳求之间,后来又变成了哀求。而从四月十二日至今,芦焱发现自己第一次在哭泣。八年以后。一辆敞篷车在跑马也见不着几匹的荒漠上驰骋,车上是一个西北军的军官和便装年轻人,边车和盘河车。
边车是主事,而盘河车是一个相当得力的助手。边车:“你确认是他?”盘河车:“我只怀疑。你来确认。”边车:“四年前见过,在瑞金赤区边沿。这回是西北赤区边沿。”他翻着一张地图,上头红线标画的轨迹混乱如麻,“瞧瞧九年来我们追着他跑了多少地方。
此人如拔了翅膀的苍蝇,飞不起来,逃都逃得乱七八糟。唯一可循的,只要有了赤讯,他必设法与赤党会合,却又不得其门而入。我怀疑他是否根本没与赤党搭上线。”盘河车:“荒唐。”边车也及时纠正自己的错误:“确实荒唐。
一个能伤到屠先生的人怎会是孤魂野鬼。”盘河车只管自身公务:“疑犯半月前以马霍坡霍四古之名在临潼入征十七军,居然是套上身军皮进赤区封锁剿匪的。我得信时部队都已开拔,真是精怪。”边车也只好压下话头:“没死的都变得精怪。
”他们远方的黄土沟壑,一名后防哨在向他们打着旗语。两人暗暗舒了一口气,至少他们没丢失目标。车停在了沟壑的入口,在陪同军官一声“留在原地”的喝令声中,正在穿过沟壑的西北军停了下来。军官自去与带队的交涉,边车盘河车则第一时间投入他们此行的要务。
这支部队士气实在是不高,筋疲力尽,又被烈日晒得头昏眼花,“留在原地”的声尾还未落下,士兵们便一屁股坐在地上。盘河车并不去指出他们的目标,因为那会让人心生警戒。他把目光看着别处,和同伴低语时几乎不动嘴:“就是…
…”边车摇手:“别说。我自个儿认出来更加牢靠。”他的目光自那帮全无行伍之相的士兵身上扫过,童工一般的少年兵、鲁钝木然的青壮兵……他的目光陡然移向一个骡马兵,那是个满面沟壑的半老头子,正蹲在骡子的胯间专注地清理粪蛋。
盘河车的冷脸上现出钦佩之色,他往后退了一步,没掏枪,但枪随时可能出现在他的手上。边车则很戒备地对这马粪蛋一样的半老头子鞠躬施礼:“震惊上海的红先生居然在马屁股下讨生活,真是恍然隔世,恍若他人。”芦焱茫然地蹲踞着。
他混杂地穿着西北军的旧军装和自己的破衣服,那副苍老之相和土到掉渣的西北味足以让他成为另一个人。这来自做作和伪装,也来自逃亡岁月的折磨。总之他绝不像一个三十一岁的壮年,而像五十岁的老人。芦焱:“甚?娃娃你说甚?
”边车:“先生请起。”芦焱木然起身,边车掣出一根拥有铅头、勒绳和内藏的锋刃的棒子,用铅头狠捣了芦焱一下,趁着他差点瘫倒的时候用勒绳把他连肩膀带双手向上反绑了。盘河马开始搜身,他手指间夹了片小刀,遇到需要动粗的地方就利落地一刀割开。
芦焱身上的零碎落了一地,除了大头兵必备的那些玩意儿,贴身捆扎的两串死面饼子和一个长条的皮水囊也暴露无遗。盘河车闻一下:“捂臭了,馊了。”边车微笑:“西北军有饿肚子攒口粮的习惯吗?还是攒来熬隔离区的荒漠?
”芦焱死撑:“有钱也买不到东西,就图个口粮金贵嘞。”可藏在衣领里的地图也被一刀剖了出来。盘河车看着,嘲笑:“自己画的保安路线图,居然还没走样。”芦焱:“那甚嘞?”然后,藏在衣角的毒药——那片九年前的纪念——也握在盘河车的指间。
边车:“随时预备着死?西北军要有这号死士,赤匪进得了西北?”芦焱已经不再做作。边车放开了手,一支枪滑到手上,瞄着,而盘河车随手打开水囊,一捧水泼到芦焱脸上,清洗出芦焱的本来面目,除了那股子土渣味,芦焱并没比原来年轻多少。
边车叙着旧:“您真老了许多,岁月催人啊。听我的同人说在川贵也发现过您的踪迹,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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