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别的下到一楼的办法,芦淼帮着昏昏沉沉的岳胜坐到窗台上。芦淼:“不对。你要活着出去。告诉青山,我会按最坏的情况处理。”岳胜挣扎:“我的任务是保护你。”芦淼:“你我都是种子。有种子才有一切。”他毫不犹豫把岳胜推了下去,岳胜硬生生地摔在地上,反倒是痛清醒了。
他艰难地起身,走向咫尺之外的围墙。一棵树,芦焱怀揣已经盛满对水村酿的锡壶,从全镇唯一的酒铺出来,老板古轱辘在后边追着:“要个菜嘛!你个两杯量,光头酒喝死你!”芦焱:“醉乡路稳宜频到,量小那叫抄近道。”他瞧了瞧当街的公告板——一棵树的新事物之一。
板上贴了张红底黑字,说的是延安的卫生队要来此地为乡亲们治病,而芦焱四年来扮演的是一个对绝大多数事物都没什么兴趣的人,他护了酒壶,快步往他的住处走去,坐在街边剥兔子皮的豆爹把芦焱拦住了。豆爹:“你这个野先生怎么教学生的呀?
教得野豆子造我的反呢!”芦焱一声哀号:“他还造我的反呢!”一个篮球呼啸而来,砸在芦焱的脑袋上,绝对不轻的一下,芦焱幸好抓紧了自己的酒壶。随后是来自一个小群体的欢呼:“我——不——是——故——意——的!
”芦焱:“野豆子,你就是故意的!”一群芜杂的小泥猴,以一个楔形阵横塞了街面与他对峙。多数是连上衣都没有的农民家孩子,少数是包得严严实实的地主富农崽子,极少数是红军军装恨不能遮住膝盖的红色中国后裔。打头是红军骑兵队长寄养在此镇的孩子花机关和无上衣族的野豆子,还有一个地主崽子洋芋擦擦。
擦擦猪头胖脸,夹袄马褂,常常戴个圆框眼镜,三十多岁还混迹于一群幼齿蒙童之中,胖大身子常常缩在人后藏着——原来是一个近亲通婚的弱智。花机关好汉做事好汉当:“我踢的!”擦擦鹦鹉学舌:“花机关踢的!何老师何老师!
”野豆子挎擦擦一条胖胳臂拉花机关一个宽衣袖:“我们踢的!”豆爹怒了,挥动剥兔子皮的家伙事儿:“打死你个驴日的!”芦焱惊叫:“出人命啦!”他躲闪着利刃,险些着了一下,“上课!现在我们上圣人说!”豆爹知道圣人惹不起的,立马老实了。
芦焱把他的酒壶交给擦擦,然后套上他晚间还要当被盖的破旧长衫,开始以圣人之名满嘴胡诌:“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子曰:强身健体,不是打架。子曰:篮球不是这样踢的。”豆爹心悦诚服:“子曰,就是圣人说,圣人说。
”野豆子却不那么好糊弄:“何老师何老师,怎么套上那玩意儿就不说人话了?”花机关心里明白:“……篮球本来就不是踢的。”洋芋擦擦研究着酒壶里的内容,嗍了一口:“是吃的,吃的。”笑面暴在草丛中一通摸索,拽出一架梯子来,回了头却见几个刚还忙活着在尸体上搜细软的伙众呆若木鸡。
正要开口骂过去,忽然发现自己也面对了天目山那几个黑漆漆枪口。双车得意了,嘴上的烟头一口唾在地上:“笑面暴啊,这事双车哥接手啦!赏你点鞋底钱赶紧回家吧!”天目山帮徒拉栓上膛以壮声威,四下一片金属碰击声。
笑面暴立马高举双手:“不要打!我有要紧的话说!都是党国栋梁怎么能打?”双车:“你一个船帮破落户算个屁的栋梁?快说快滚吧!”笑面暴举着手退到一个子弹拐弯才打得着的地方,“好啦!你们打吧!”八角马气急了:“打吧!
这瘪三真要把人气瘫啦!”双车抓住八角马的枪管子,压低声音:“你疯啦?屠先生和若水先生是有宿怨,但你我何必来点这火苗子?”于是两下里鸦雀无声,枪口对对这个,瞄瞄那个。笑面暴由着手下与人对峙,自己在角落里把梯子竖将起来,爬上二楼。
二楼密室内邱宗陵迎门而坐,缓慢而轻巧地把零件组装成枪械,然后慢慢地将子弹推上膛。他的表情平静得如同在组装一个玩具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