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了上海,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出来吃个消夜,顺便谈下工作。当然,我迫不及待要谈工作。我可能是为工作而生的,一想到这个夜晚还有工作可以谈,没准又可以赚钱,走在马路上高兴得想转圈。谈工作,就没必要穿着脚上的尖头高跟鞋去,从包里掏出一双小白鞋,顺手把嘴上52号口红擦掉,换淡粉色唇彩。
胡容属于另外一种,越是大项目,越要打扮得滴水不漏,从心理上击溃对方,她一米七的个子,穿双七公分高跟鞋,首先从气势上藐视对方。她说如果穿得过于随便,内心立刻会虚,不敢杀价。我这种打工仔,当然更适合谦卑的态度,露出一副撸起袖子大干一场的模样。
坐在出租车上,不禁把浅蓝色毛衣的袖子卷起来,喝了一点酒,浑身暖洋洋的。中年司机说:“小姑娘,要去吃消夜咯?”在一个美好的秋夜,人人都乐意对别人友善一点,我点头说,对的。司机问走哪条路?我说,随便走吧师傅。
日子算是好过了吧,刚开始上班的时候打车都要经历一番思想斗争,上车深怕司机绕远路,年纪轻轻非要装出中年人的世故,像报菜名一样抢先说出来,师傅,走延安高架到虹许路下,那样最快。不过转念一想,到三十岁依然没有一分钱积蓄,还欠了信用卡的人,应该不多吧,只是那时候拿着四千块薪水,总是焦灼地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好了。
车上了高架,一路畅通,师傅跟着广播哼张学友的歌——《一路上有你》,我有种时光错乱之感。我喝酒容易上头,平常看着也是沉稳女性,但只要一点点酒精,人就很活泼,于是跟司机聊起闲天:“师傅,心情很好呀,打麻将赢钱了是不是?
”所有出租车司机聊天的能力都强过乘客百倍,师傅接过话头,嘿嘿一笑,说:“麻将,早就不打了。现在最开心就是回家烧顿小菜,舒舒意意吃点小酒,陪老婆看看电视。十年前我做服装生意,赔掉不知道多少钞票,人家都赚,只有我没那条命。
只要一想到05、06年穷得吃碗面都要算铜钿,现在有啥不开心啦?”我点头附和,那真的很开心。下车用手机付账的时候,选了一个勾,送司机一注两块钱彩票。师傅更开心了:“谢谢你哦小姑娘。”我朝马路对面走过去,远远看见了老吴,原来他也在。
他朝我招了招手,好久不见了,从他家搬出来后,老吴只给我回了一封邮件,他没发表任何评论,只简单地跟我说,回国后他紧接着要去北京学习一个月。我没再回邮件,我知道丢脸两个字是怎么写的。只想说时间好快啊,一个月说过就过,像撕下一张日历,夏天过了就是秋天。
该怎么打招呼呢?咦,老吴,你也在这里?你怎么在这里?在出租车上卷起来的毛衣袖子,一边走又一边放下来,是真的秋天了,真冷啊,光腿穿着黑色呢子短裙,想要马上跑起来,驱驱寒。我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有点瑟瑟发抖,刚挤出一个勉勉强强的微笑。
老吴靠近我,他的手搂住我肩膀,他的嘴唇贴上来。滋味像一种酒心巧克力。挣扎着往后退一步的时候,吻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