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大概只能有一个解释——他真的很期待周翡会憋不住问,憋不住关心,这样一来,他会有种自己在别人心里“有分量”的错觉。这一点别别扭扭的歪心思如此浅显易懂,不说旁观者,连他自己也清楚。谢允不由得自嘲一笑,转身走出这间温暖的屋子。
他很想潇洒而去,可是一步一步,身后却始终有什么东西勾连着他,诱着他再回头看一眼。终于,谢允忍不住驻足回首,他看见周翡神色安宁,怀里像抱着什么心爱的物件一样,抱着那把有三代人渊源的长刀,贴着凶器的睡颜看起来居然十分无辜。
谢允的眼睛好像突然被那少女的面容蜇了一下。是她强行从暗无天日的地下黑牢里把他押出来,将他卷进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麻烦里,逼着他大笑、发火、无言以对……但举世尘埃飞舞,他这一颗却行将落定。轰轰烈烈地闹腾完,周翡回了她绿树浓荫的山间小屋,他也总归还是要回去跟白骨兄相依为命。
再留恋也不行。谢允不再看周翡,轻轻地替她合上门,衣袂翻起一阵天青色的涟漪,仿佛细沙入水,几个转瞬,他便不见了行踪。等到闻煜追击曹宁回来,惊闻谢允在此的时候,再要找,那人已经风过无痕了。李瑾容是在傍晚时分,才总算腾出一点工夫来的。
四十八寨几乎是一片狼藉,她一赶回来,人人都好像找着了主心骨,一口气松下来,集体趴下了。李瑾容连对着疮痍满目悲怆一下的时间都没有,便有大小事迎面而来。等着她拿主意的人从长老堂一直排到了后山。她得查清死伤人数,得把每个还能直立行走的人都安排好,得重建寨中防务。
山下还有无功而返的闻煜和他的南朝大军要安顿,有无端受牵连的百姓等着四十八寨的大当家露面,给他们一点安慰……风灯逐渐点亮的时候,李瑾容才屏退左右,拖着一身疲惫,轻手轻脚地推开周翡的房门。她将一盏小灯点起来,在晦暗的光线下看了周翡一眼。
周翡好像被这一点动静惊动,有点要醒的意思,无意识地皱紧了眉,攥紧了她的刀柄。李瑾容看清了她那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刀,突然瞳孔一缩——那把刀跟当年李徵用过的一模一样。“传承”二字,实在太微妙了。李瑾容轻轻坐在床边,撩开周翡额上的一缕头发,见她额角还有一处结了痂的擦伤,有点可怜。
她便叹了口气,目光柔和下来,轻轻地拉起周翡的手腕,想探一探周翡的伤。脉门乃人身上要害之一,周翡下山历练一圈,警觉性早已经今非昔比,李瑾容的指尖刚放上去,周翡便陡然一激灵,惊醒过来。见她醒了,李大当家原本有些温柔的神色瞬间便收敛了起来,手指一紧扣住周翡脉门,面无表情地吩咐道:“别乱动。
”周翡虽然有将近一年没见过李瑾容,然而骨子里的服从还在,立刻本能地不敢动了。李瑾容突然皱起眉,试探性地推了一丝细细的真气过去,谁知立刻遭到反弹——周翡这次精疲力竭受伤昏迷,她体内运转到极致的枯荣真气却得到了一次脱胎换骨的淬炼,越发强劲起来,稍微一碰,便露出了唯我独尊的獠牙。
“内伤倒是无妨,养一阵子就行,马吉利看来是手下留情了。”李瑾容缩回手,问道,“但你的内力是怎么回事?在外面遇见谁了?”周翡此时迫切地想知道谢允为什么会突然打晕她,这会儿又到哪儿去了。但大当家问话也不能不答,只好飞快地将华容城中遇见段九娘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当然,略去了那疯婆子自称她“姥姥”的细节。
当年刺杀曹仲昆失败,段九娘就和四十八寨断了联系,李瑾容自己一摊事也是焦头烂额,便没有多关心过段九娘的下落——枯荣手是何等人物,纵横世间,有几人堪为敌手,哪里用得着别人关照?却没想到她竟然是自己给自己画地为牢、囚困终身。
周翡见李瑾容若有所思,见缝插针地问道:“娘,跟我们一起回来的那位谢大哥……”李瑾容一掀眼皮,周翡忽然一阵心虚,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随即,周翡又觉得自己颇为莫名其妙,心道:我没事心虚什么?于是她再次硬着头皮对上李瑾容犀利的视线。
“谢……大哥?”李瑾容有些咬牙切齿,记恨这小子当年捣乱是一方面,再者闻煜为了找谢允,几乎将蜀山翻了个底掉,端王的身份再也瞒不住了。“大哥”两个字从李瑾容嘴里冒出来,周翡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李瑾容瞪了她一眼:“你知道他是懿德太子遗孤吗?
”“知道,他是端王,常年离家出走,平时贴两撇小胡子,自称‘千岁忧’,靠卖小曲为生。”周翡先是三言两语把谢允交代了个底掉,接着又转着眼珠觑着李瑾容的脸色,试探道,“虽然……呃,他当年闯过洗墨江,是非常欠抽,但那也是替人跑腿,这回也多亏他…
…”周翡乍一醒来,不好好交代自己这一路上都闯了什么祸,还三心二意地先惦记起一个外人——李瑾容以前一直发愁,因为周翡是个一身反骨的混账,嘴损驴脾气,跟自己都敢说翻脸就翻脸,要是将来能嫁出去,不满世界结仇,李大当家已经要念阿弥陀佛。
谁知这回,她却是结结实实地感受了一次什么叫作“女大不中留”。李瑾容一时也不知自己是该欣慰还是该郁闷。好几种滋味来回翻转一周,李大当家的脸色比来时更沉了。周翡机灵地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他走了。”李瑾容冷冷地说道,“闻煜也在找他,不过他没惊动岗哨,大概从洗墨江那边离开的。
”周翡:“什么!”“叫唤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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