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从山坡上掠过,枝叶起伏像无法遏制的情绪。迎面而至的石碑上都有死者生前的相片,他们含笑对着这山冈、树木、天空,而事实上他们更像是对着不同的方向出神。因为爬山累了,海萍坐在父亲的墓前喘气,她停顿了一会儿才打开袋子。
她把鲈鱼拿出来,一路乘车而来,鲈鱼有些震碎了,外形不是很好;她把西梅子排拿出来,因为天冷,显然凉掉了;她把豆沙糯米糕拿出来,因为冷了,那层油亮的色泽也没了……海萍看着它们,觉得它们无法引人食欲,她想起小时候父亲烧的一桌又红又绿、热气腾腾的菜肴。
海萍从包里还拿出了一对红蜡烛、一把香。因为风大,她用打火机点了半天,也没点着它们。后来她几乎把打火机和蜡烛放到了风衣的衣襟里,才点着。那火苗那么弱小,好像随时都可能熄掉。点香更是费了气力。她用自己带来的一只碗遮住风向,把香对着已燃的蜡烛,对了很久才点着。
她赶紧对着墓碑拜了拜。她心想,冬至我刚来过,现在又来了,爸爸,待会儿我有事想问问你。她把香插在自己带来的一只杯子里,坐在墓碑前,给父亲倒了一杯酒,放了一双筷子。她说,你吃吧,早上烧的。在她的身后,是片片碑林和草浪翻动的山坳。
风也吹过她面前的花束、酒水、食物和石碑。她低声说,爸爸,我想托哥哥帮一下囡囡的学业,你答不答应?石碑上父亲在相片中看着她,他清瘦的脸微笑着。她知道他是会答应的。其实,她也知道他这答应与否同自己的哥哥潘天浩没必然的关系。
她坐在这里对他低语,只是因为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障碍,所以不知道是否该去对哥哥说出来。她想起小时候自己坐在父亲的背上来到了这个家,“做街上人了”,而现在她恍若看到朵儿将跟着潘天浩,接着走下去。在空无人影的西山,她仿佛看见某种宿命那么难堪地看着她。
每阵风吹过,犹豫与决然同时在渐近渐远。一个人的命是天生的吗?冥冥中,是什么决定了一个人双脚的走向?36年前她亲爱的小爸爸带着她走出了那个乡村,而现在她想请他的儿子带着她的下一代走得远远的,也要用脚步改变走向。
叔父他们这一家,是不是天生欠了她,所以该这样?其实,是她欠了这一家人太多,什么时候也还不了了。她开始痛恨自己没用,他们照顾了她这么多年,现在她还要向他的儿子索要。也许,从亲情和血缘来说,这可以,但从情理和逻辑上,她过不了这一关,尤其是那样的宿命,让他人那样地付出。
她知道自己纠结的真正本质,就是宿命。那将是她最致命的心痛。她明白这些,尤其是在这北风呼啸的下午。她随时都可能让自己算了吧,但她又是那么想过这一关。因为囡囡是她的宝贝。她双手合拢,贴在胸前,对石碑低语,爸爸,你说我可以这样吗?
她说,天浩,你说我这样是不是脸皮很厚?我付钱,这样行不行?蜡烛摇曳,一些香灰落在了食物上。她坐在墓地里想起了哥哥潘天浩的脸。是的,小时候自己刚来到这个家的时候,哥哥是不高兴的。每逢两个小孩争执,哥哥总说,这是我的家,爸妈更喜欢我。
但男孩子毕竟是男孩子,没过多久,就好像忘记了她其实是他的堂妹,而彻底把她当作了妹妹。哥哥读书成绩很好,研究生毕业后,像他所读的那所名校中的众多学生一样,自然而然地出国留学,然后去了澳大利亚。海萍想着天浩,想着他对于她的要求可能出现的态度,更想着绕不过去的是宿命。
她对墓中的父亲说,我真的不知道,这到底是去呢,还是不去?我吃不准到底是请天浩帮呢,还是不请他帮?这个阴天,山坡上每一棵树木都在风中摇摆。她回头看了眼碑前的杯碗,从包里拿出另一双筷子,在想象中陪父亲吃起来。
按这座城市的风俗,这是该做的。她一边吃着鱼、蛋卷,一边流泪。她嘟哝,我会报恩的,我会报恩的,她大了也会的。大半个下午,这西山的山坡上除了她,居然没别人。虽然冷,但海萍觉得这么说几句,发发愣,这里可能是最适合心情的地方。
耳畔风声流过,山坡上仿佛有隐约叹息,生生死死,流年映照,这山林间,那些死者生前或许也如此纠结过、沧桑过,一个人,一条路,一片山坡,逃避怎样的终结,步履不息,从什么地方来到这里,又曾想出走哪个地方,避开哪段命运?
这个下午海萍把这里当作了心理的理疗点,哭过,说过,就好过了不少。她准备下山去,她心里知道了后面要去做些什么,其实来之前她就知道。在她下山途中,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楼上的那个女人吴佳妮打来的。山上信号不好,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她就对那头说,我听不清。
就关了手机。顺着小道,她拐到了另一侧一条宽一点的水泥路上。拐过一个弯,路外侧的一面新建了一座凉亭。海萍走进凉亭,坐下又理了一下手里的袋子。她想起刚才那个电话,不知吴佳妮有什么事要找她。出国。除了出国不会有别的事了。
海萍对着山下的公路和杂乱繁多的房子突然想笑。挺逗的,真的挺逗的,全中国的家长是不是都在忙儿女出国?全中国的家长是不是有一半受了出国的刺激?走啊走啊走啊,他们大声嚷嚷着,或者在心里大声嚷嚷着,他们的小孩跟在后面,像一群玩胜利大逃亡游戏的好笑的家伙。
海萍坐在凉亭里,俯视下去,三小时以后待夜幕降临那里将是万家灯火,身处这半空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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