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蓝的大褂,头上戴顶剪去宽檐的灰呢帽,脚下蹬着双青帆布的千层底鞋子,骑着一辆半新不旧、带有车兜子的自行车,像支离了弦的箭,疾速驶过张保公路,来到清苑地区。刘太生扶稳双把,两腿紧蹬自行车,拉开距离跟随着他。
刘太生今天也换了季。除去头上戴的一顶烟色礼帽,从肩下到脚上,打扮都和魏强一样。他俩胸前,都别有一颗椭圆形、蓝色珐琅的小牌牌。近几天,下过一场春雨,麦子、春苗都长得像水葱,让风吹得摇摆着、起伏着。魏强他俩走了一大截子,选了个四处望不到人的地方站下了,又各自检查下枪弹、装束。
魏强对行动重新做了个布署,翘腿上车子,继续朝前走起来。没有两袋烟的工夫,魏强他俩蹬出四五里地了。这四五里地,是步步朝上走的大漫坡。走到顶点,魏强朝前一望,下陡坡,必须向右拐个大死弯。他仔细地听听,坡下没有动静,就轻轻地捏住车闸,徐徐地顺着陡坡滑下去。
到坡底,刚一拐弯,迎面碰上了二十多个武装齐备的警备队员,正赶着一辆大车向坡上走来,坡陡,车载得重,两匹骡子拉不动,警备队员们正在车后面叫着号子朝上推搡。“妈的,还骑?推着绕过去!”前面一个横眉立目的家伙,紧拽着菊花青的蹶骡子,甩着脑袋瓜嚷叫。
“好,好。”魏强跳下车子,笑嘻嘻地满口答应着,就朝道旁谷子地里踏去。他觉得就坡下驴地来这么一下挺侥幸,只要绕过去,上了大道,骑上车子就算脱身了;再放它两枪,也就通知了背后的刘太生。“哎,哎!你眼皮坠住磨盘啦?
怎么瞧都不瞧就朝前闯……”警备队里一个歪戴大檐帽,松挂着武装带的家伙,斜愣着眼睛望着魏强咋呼开了。魏强见这人疙疙瘩瘩的桔皮脸上,趴着个蒜头鼻子,大嘴巴,厚嘴唇,两个小眼挤巴挤巴的,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又见他衣领上缀着一杠一花的领章,连忙站住脚步,恭敬地点点头:“队长,你辛苦!
”“撂下你那鸡巴车子,过来推车!”警备队长把俩小眼珠子一瞪,不干不净地叫骂起来。“怎么办?”魏强脑子连转了几个弯,“帮助推去?枪在车兜里,手里扣着子弹;不帮着推,看样子他是不会放。唉,演戏,说好话地哄吧,也许能混过去。
”想到这里,就摆出一副可怜的面孔,点头哈腰地哀求:“队长,不怕您笑话,我是个残废人。”他把扣着子弹的左手,朝袖筒里褪褪,想抬胳膊,又装作不敢使劲抬的样子,“我这是小时候抽风落下的病,这条胳膊不能吃劲。
像我这号人,就是上去推,也出不了牛毛大的劲;再说,乡长让我办个急事,去晚了,过时不候。请队长高高手,叫我过去吧,将来到俺们大乡里,我补付。”警备队长哪听他这一套,乜斜着眼朝身后的警备队员们一努嘴,稀里呼噜蹿上七八个端枪的,他也跟了上来:“你是他妈的哪个大乡的?
你们乡长他爹死啦,让你这个数不着的干孙子报丧去?”他指着鼻子剜撴眼地朝魏强骂起来。魏强火头一下蹿到嗓子眼。他思摸思摸,没有来发作。他按按火气继续苦笑地来对付:“我是田各庄乡的,今天于庄车站的煤业组合[1]让各大乡七点钟赶到,过磅领配给煤。
七点钟过了,煤领不上,早缴的钱也白花啦!”他就瞎编胡诌地撒起谎来。“噢,你倒是个好人,着急走,是怕给乡里糟了大钱。哈哈,这不难,龙画好了,就请点这个睛,点了,走你的。”警备队长皮笑肉不笑地嘿嘿两声,就假装踱步地走向一边去。
魏强一听,知道这是想敲他的竹杠,心里捉摸:“这可是叫花子碰上个要饭的,穷对穷啦。”但是他为了应付着过去,还是装模作样地将右手伸到怀里去摸钱,他摸着摸着忽然起急地说:“看我这记性,明摆是自己装的钱,怎么摸不着啦。
掖到哪儿去啦……”警备队长开始见魏强伸手朝怀里摸,心里真有点甜丝丝的高兴。但是,一见魏强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不出来,嗷地大叫了一声,跟着骂道:“刮风下雨不知道,自个撂的钱怎么会拿不出!一看你这个熊样,就不像个吃好粮食的!
”小狗跟着大狗叫,警备队员们也随和队长不三不四地叫骂起来:“你是涮着爷们玩!”“真不是个好屪子攮的。”骂骂咧咧地就朝魏强跟前挪蹭。这时,魏强被骂得脸色由红变黄,气得浑身直打颤,顶到嗓子眼的火儿,跟着蹿上脑瓜门。
他抽出摸钱的右手,想伸到车兜里抓,但又把手儿停下来,火气朝下一按,忙托出笑脸来说道:“别生气,队长,都怨我。”他拍打腰间,望着警备队长:“浑身摸个遍,没有,准是丢啦,没有今日有明日,哪回儿不见呢?您到田各庄找我。
”“找你?你还不定是什么玩艺变的呢!”“您看,这不是证章。”魏强右手指指胸前的蓝牌牌。“去你妈的罢。老子认钱,不认那玩艺。早知道你是不吃野牧味不上膘。去,翻翻他是个什么东西。”警备队长把脑瓜一摆,那几个警备队扇面形地围上来。
一个警备队员威胁地说:“好汉不吃眼前亏,有钱朝外掏。惹翻了我们队长,你白搭一条命!”七八个警备队员七八个枪口,黑洞洞地对准魏强。魏强知道对付不过去了。心里想:“要翻,老子就叫你们翻个热闹的。”他纹丝不动,坦坦然然地笑着说道:“先生们,不怕麻烦就翻吧。
干什么还用费这么大事,拿枪逼着?别说我是个残废人,就是个好人,是只老虎,还能蹿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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