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医生断断续续在说:“……病灶发现太晚了……已经发生了转移……你们看这里的淋巴结细胞,都已经被深度浸染了……目前还没进行进一步检测,虽然肺部和肝部还未发现被侵犯,但如果癌细胞已经通过静脉入血,很有可能已经向颅骨、脊柱、盆骨等处转移…
…即使手术,康复可能性也很小……当然我们不会放弃治疗……方案是这样,建议在病人体力尚好的情况下进行两侧胸部肿瘤全切手术……术后采用放疗化疗结合药物治疗,也要看病人肌体对药物的吸收……当然有些效果较好的药品都是进口的,不在医保范围之内,希望家属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你们能够接受的费用范围是…
…”“只要把我妈妈治好,钱,我们会想办法的!”小小盯视着医生的眼睛。滕正龄迟疑着问一声:“……两万……够不够?”黄医生看了看眼前这对形容憔悴的父女,轻微摇头道:“初步预计,一个疗程要十到十五万……可能需要两到三个疗程…
…而且我没有办法给你们打包票,乳腺癌晚期康复率通常只有10%到25%……”小小和滕正龄都愣住了。过了一会儿,小小咬牙颤抖着声线道:“我们家哪怕卖房子,也要治的,医生,就请你给我们做个详细的治疗方案吧,最有效果的治疗方案…
…”滕正龄皱眉道:“小小!你说什么呢,卖了房子全家人住哪儿?多多就要上高中了,以后还要上大学……”小小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父亲,“……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你才几岁?懂什么?!卖房子,这是你能擅自做主的事情么?
刚才医生都说了,即使这几十万砸下去,你妈的康复率也只有10%~25%。万一治不好呢?真正的人财两失、家破人亡!”小小惊愕得连话也说不出来,死死瞪着父亲滕正龄,他的脸孔史无前例地扭曲丑陋,简直像个异形怪物,他说话的声音也尖锐刺耳,像恶魔指甲挠过玻璃板时发出的叫人胆寒的刮擦声。
然后有一个几近疯狂的声音高喊了起来,起先连小小自己都不认识那是自己的声音:“……爸!我再喊你一声爸,我求你卖掉房子救救我妈妈……如果你不答应,我哪怕去卖血、卖身、卖器官,都会筹到钱来救妈妈,可我来不及。
爸,求你了,就算是我向你借贷四十万,我发誓我这一辈子一定会还给你。一定要试一试,无论怎样都要试着救救妈妈看……不要说10%~25%,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也求你试一试,我不想没有妈妈,我要妈妈活下来…
…没有妈妈的话,你说,我们还能算是一个家吗——”滕正龄甩开女儿拽住他胳膊的手,扭过头去蹙眉沉默不语。黄医生又是吃惊又是尴尬,在一边做出和事佬的样子劝慰道:“当然,我会尽量考虑你们家的经济状况,用疗效好又相对费用较低的药…
…但是二十五万真的需要……可以去报社反映情况,寻求社会援助……”“……我们不治了……我这就出院回家……”黄医生抬起眼,小小和滕正龄转过身,发现一身绿白细条纹病人服的侯蓝正站在诊室门口,惨白的脸上浮现着幽灵般若有若无的微笑,“…
…麻烦你,黄医生,给我开出院单吧,我放弃治疗……”小小感到心痛如绞,扑向妈妈抱住她,泪如雨下地哽咽道:“妈妈!你说什么傻话呢,你怎么可以偷偷从病房里跑出来?说什么放弃治疗?没事的,会治好的……”“不,不要治了,真的,我已经这把年纪了,你们还年轻,多多还小,就算我治好了,身体也一定很虚弱,癌症也可能再度复发什么的,没有健康,生活没有质量,真的没什么意思。
小小,妈妈知道你孝顺,有这份心意,妈知道,妈心领了。但妈希望把家里的钱尽可能都留给你和弟弟,希望你们将来的生活可以好一点,不要浪费在我身上。人都有命数的,妈的命数到了,强求不来的……”“你胡说什么呢!
”小小拼命摇头,转身对滕正龄喊道,“爸!你劝劝妈——”滕正龄霍然站起身来,紧皱眉头同面无人色的侯蓝对视了一眼,沉重地叹了口气,却一言不发。只探手进裤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来,边给自己点燃火,边从小小和侯蓝身边擦身而过朝走廊尽头走去。
小小想伸手去拽父亲的衣衫,却失手扑了个空,脚下一个趔趄重重跌倒在地。侯蓝蹲下身抱住女儿瘦削得如同两把刀片般单薄的肩,心疼地望着她因极度愤怒和痛苦而血气翻涌的脸。小小浑身哆嗦着,对着滕正龄的背影号啕大哭着吼道:“…
…你不是人!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妈妈?!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啊!如果得病的是你,妈一定不会放弃你的!你怎么可以这么没有良心!你不是人……滕正龄……你不是人……”侯蓝摇晃着小小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道:“小小,别这样说你爸。
你还小,你不明白的。多多和你的未来,比妈重要得多。我明白这一点,你爸也明白,不要恨你爸……”小小垂下头,看着自己的眼泪滴落在医院白色的塑料地板上,她从来没有感到过如此地绝望。从来没有对世界如此绝望过。
怎能料想自己的父亲竟然如此残忍无情,简直禽兽不如。这些自私自利、无情无义的男人,简直禽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