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养大的孤儿、街头上的小痞子小混混、三流艺术学院的穷学生。更不用说夏冰清只有十六七岁。男孩和女孩偷偷恋爱的事情终于被她家父母发现。年轻人不懂事,女孩已经怀上了身孕。没等19岁的男孩上门去求亲,勃然大怒的夏家就找到男孩的学校,起先想状告男孩诱骗少女和强奸重罪,连告校方管理不善放纵罪行。
后来校方再三承诺会严厉处置,加上夏冰清以死抗争,而且其实夏家真实意图也并不想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只是一怒之下的恐吓之词,总之最后没有闹成刑事案件。但男孩被学校勒令退学,遣返滨海交由他叔父看管。女孩被她父母藏匿起来,再不允许两人相见…
…”英颜静静听着,既不打断也没有任何情感流露。谭一泓知道这些字句如今说起来云淡风轻,但在二十七年前亲身经历时是多么惊心动魄,他无论如何描摹,都不可能令别人体会。哪怕是英颜。谭一泓到死都会记得,那年冬天,杭州下着大雪,他被学校的三名身强力壮的体育老师监管着,像押送死囚前往刑场一样推搡上前往滨海的火车。
他一路都像条砧板上的鱼那样拼死挣扎,狂暴得叫人害怕。老师们甚至想问警察借手铐来束缚他。后来火车还是开起来了。他满眼都是苦涩绝望的泪,眼睁睁望着茫茫大雪中的站台、灌木林、房屋飞速朝身后远去。每一秒钟里,他都感觉自己正在死去。
夜晚降临,火车停靠某个小站,老师被他的麻木所迷惑,两个人下车去买烟和茶叶蛋,只剩下一个人看管他。他头斜靠在冰冷的玻璃上,双眼无神地凝视窗外漆黑的夜幕。猛然间,他伸手抄起桌上装满热茶的搪瓷杯子朝对座老师的脑袋上狠狠砸下去,来不及看鲜血从老师额头流出来,他已经跳起身冲出开启着的车门,跳到了站台上,然后沿着铁轨朝杭州的方向撒腿奔跑。
身后有人在喊叫,有人在追赶。但他们都是中年人了,论体力哪里是他的对手。喊叫声和追赶的脚步声都渐渐听不见了。他头也不回一直朝杭州的方向跑,向西湖的方向跑。苍茫的飘着白雪的暗夜里,夏冰清的笑颜仿佛映射在那些雪片和云层上,指引着他,支撑着他。
他的厚外套在火车上根本来不及拿,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高领毛衣……两小时后,搜索人员在十几公里外的雪地里发现了他,脸朝下跌倒在铁轨边,因为寒冷和消耗过度而导致昏迷。差一点就没能救回性命来。“真的这样就可以把两个人拆散吗?
难道不可以打电话、或是先回滨海,趁他叔父不注意偷偷溜回杭州什么的吗?”看谭一泓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里久久沉默,英颜只得出声,淡淡微笑着问。谭一泓被他的提问拉扯回现实,摇头道:“你以为是现在吗?手机、传真、MSN、QQ、微博、微信…
…通讯手段漫天飞,就差没在人身上装GPS了。可那是1984年初,滨海和杭州私人电话都没有普及,那个年代,我们都只能靠书信和公用电话亭打传呼电话……他回去过,两次,但都没能找到那个女孩。她家人把她藏起来了,原先的学校也不念了。
后来有传闻说她疯了,并且死了。这些消息一度都被夏家封锁,经过再三辗转打探,当得到她的死讯时,她已经去世一年多。据说是怀着身孕沉湖自杀的。”英颜不说话,垂下眼帘注视着自己安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这双手纤秀异常。
有人说,遗传自他的母亲。谭一泓就着窗外的雪光凝视着英颜清透俊秀的脸,他不知道怎样开口才能显得不那么颤抖。沉默里,记忆里依然回旋着往事的碎片和被那些碎片所戳破的现在的人生——想起邵麟纳小的时候,他就不许她剪短发,长大后也不许烫染,要求她一直留一头飘逸直垂如同瀑布般的黑发,因为那是夏冰清的模样。
三个月前,就在这间办公室里,当女儿邵麟纳任性执拗地喊着:“我有点喜欢秘书长英颜。总裁大人,我恐怕您并没有这样的权力来要求我喜欢谁或不可以喜欢谁。这完全是我个人私事,您无权干涉。我真决定了要什么东西、要什么人,就一定会去得到!
”他会焦急揪心到心脏病发作。那是因为,那是因为——“英颜,一直到四年前,我才知道,她并非如传闻所言,怀着身孕沉湖自杀。其实她是难产而死的。她同家人抗争到底,誓死不愿意堕胎,最终把孩子生了下来,但也为此丢了性命。
夏家恨那个孩子入骨,原想丢弃他,却被一个好心人送去了儿童福利院……英颜,你就是那个孩子,就是我和夏冰清的儿子。我唯一的儿子。”英颜捏紧了拳头,低头看着骨节变得苍白。原来四年前谭一泓就已经知道了一切。他同邵麟纳、滕小小一样,都是血脉相通、同父异母的兄妹。
但谭一泓怎么会知道,英颜是在了解自己身世之后才来到邵氏的,赢得竞赛那天,他是故意用杭州口音说领奖感言来赢得谭一泓注意的,但谭一泓对此却毫无察觉,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经历过一个无比黑暗的童年,英颜学会在微笑中藏起自己雪亮的锋刃。
他只听说生父是为了追求北荆富豪邵开来的女儿,抛弃了母亲绝情离去。他同小小一样,怀着一颗愤恨的心前来。他关爱小小,因为血脉手足、对追寻父亲的苦旅感同身受。他也利用和牺牲小小,怂恿她先同谭一泓相认,因为他自己有着更理智冷静的期望,绝对不能无功而返,必须一击即中。
未曾料到,谭一泓告诉他的竟然是这样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英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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