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大丈夫拜倒在她的裙下,成为懦夫懒汉;多少英雄豪侠,为了占有她、保护她而不惜抛洒热血,不惜把自己的生命和财产供奉于她的祭坛;不惜杀身取祸,不惜倾家荡产;多少达官贵人把她奉为神灵。事实上她被公认为法力无边。
谁只要占有她,就算有了摇钱树了。没有权力的可以有权力,没有地盘的可以有地盘,没有枪杆的可以有枪杆。既然有了权力,有了枪杆,当然也就有了道理和正义,因而没有道理和正义的也可以有道理和正义了。公理、正义、权力都会被这个女妖玩魔术一般地玩弄于股掌之上,一下全变成你的囊中之物。
而且这个妖妇也并不贱视一般平民和苦力,只要你肯去亲近她,她也肯俯身下就,和你打得火热,难解难分。你是一个下力人,你可以从她身上吸取激素,使你能够把你最后的一点精力挤榨出来。你看那些抬滑竿的苦力,在陡峻的山路上抬不动了,只要在幺店子里和这个女妖亲亲嘴,就会精神抖擞,生出神力来。
你看那些在重庆朝天门陡峻的石梯上匍匐挣扎的苦力,只要在半途的席篷里的板床上,蜷起身子,呼呼地抽两口,就会背负重物登天梯如履平地一般了。我还听说过那些年四川军阀打仗,只要把鸦片烟让“兄弟伙”抽够,就会产生神奇的勇敢,真是冲锋陷阵一往无前。
抽鸦片烟的主要工具烟枪是每个勇士都随身带着的,所以四川军很多有“双枪军”的“美名”。我还听说两军对仗,形成胶着状态,只要把鸦片烟摆在阵地上,一声号令:“兄弟们,冲呀!”一个个都会变成无敌的勇士,拼命向前,不惜杀身以取烟。
你莫看鸦片烟枪上那么一个小小的窟窿,它却不仅把无数的田地、房屋吸了进去,把一条一条精壮汉子的精血气力吸了进去,甚至把自己的老婆孩子也吸了进去,把自己的廉耻道德也一股脑儿吸了进去。烟瘾来了——也就是这个女妖在他身上施展法力了,他是可以发疯、变心、丧尽天良,向人叩头作揖,抵押灵魂,卖妻鬻子,铤而走险,一切人间坏事都可以干得出来的。
这样的骇人听闻的悲剧,啼笑皆非的趣剧,我们听得还少吗?就是你们,哪个说不出几件来?就拿这个县城里,以蒋委员长命名的中正路来说吧。你数过去看看,有多少家烟馆?衙门口头一家就是“凌云仙馆”,这是我们这里比较体面的一家,门口有珠帘画栋,里面有楼台亭阁,花木水池,十分别致。
你一进去,就见到云烟缭绕,登堂入室,就像入了仙境,和那美不可言的妖姬一接触,你就会飘飘欲仙了。房间的摆设,古色古香,自不必说,就是那锦垫皮褥上陈设的一套金光闪亮的珍贵烟具,就可以使你叹为观止了。银子打的盘,金子打的灯,玉石挖的斗子、嘴子和打石,湘妃竹做的杆子,各种精致的盛鸦片烟的小盒子和灵巧的工具,没有几百个上千个银元是办不到的。
至于那熬好的烟土,都是上等的“云烟”,这种烟出产于云南,远道跋山涉水、斩关夺将而来的。你一躺下,便有技术高明的枪手,为你烧好了龙头凤尾的烟泡子,等你去吞云吐雾,飘飘登仙。在盘子边还用宜兴陶壶泡有龙井香茶,还放有各种时鲜果品、各种糖食,摆在烟盘边备用,使你不会口苦舌燥。
假如你更有兴致,还可以去后街迎香院里叫一个高级的“女史”来陪你烧烟,还可以去菜馆里叫一个扬州姑娘(都是号称扬州或苏州姑娘的,谁知道是真是假)来唱个小曲儿,叫你荡气回肠。一切物质的、精神的享受都够了,你可以起身去后花园闲走,那花厅里已经为你摆好上等的清淡的筵席,享受名厨为你精心制作的艺术食品。
这样的生活,虽说要用金钱来堆砌,却的确是“只应天上有,人间几回闻”的神仙快活日子了。这样的高级仙馆,当然只限于那些高官富商、巨室贵族能进去享受,一般人是进不去的。连那些殷实的土老财家里的土少爷,或新发了迹的投机商人,哪怕用白花花的大洋去敲门,也是不得其门而入的,要有身份,懂吗?
这是特等的烟馆。我们往下看去,隔几家铺面就有一户,进去看看,明窗净几,摆设也还讲究,烟土也还不差,算作头等二等的。在这里进进出出的人就多一些,地主、小官、绅粮、师爷、商人、军官,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各色的人都有。
但下流人是不能进去的。他们是在街那头,烟熏火燎的古巷里头,那里开着下等的烟馆,这就叫各得其所。在这里进出的大都是一般的穷公务人员和下力人,这妖妇并不嫌贫爱富,居然把他们看上了,把他们也迷住了。屋里挤着好几张床铺,竹席上有一个木枕头,中间放着锡灯竹枪,只要能躺下吞云吐雾就行。
赶快过好烟瘾,就去卖力气,哪有工夫来摆排场。甚至在河坝和穷巷里有一种不入等的烟馆,用竹席搭一个棚子,在地上放一块草垫,只要躺下几分钟,就能完成和这个妖妇的交往的任务。不过听说近来从东洋又进口了新技术,从鸦片烟中提取精华而成的白面面,洋名叫“白面”,我们这里名叫“梭梭”。
这只有科学发达的日本国,才能有这样专门为了在中国“利国便民”的好发明。为什么说是利国便民呢?虽说我们和日本是不共戴天的敌国,我们国家还是可以穿过全线沉寂的前线去把这种新产品运了过来卖高价,于是财政上就有了一笔不小的收入,故叫“利国”。
烟民们服用简便,只需把白面放在一张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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