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回去了。”狗屎王二回来,当然还是走路,可是这一回比坐汽车还要快,在路上也顾不得和鬼卒们说话,径直就出了鬼门关,一会儿就回到了阳世,到了王大娘的家。狗屎王二把头上的黑纱揭下来,眼睛慢慢地睁开来,用手巾拭一下头上的汗水,说:“硬是走累了。
”大家问她,她却说什么也不知道,反倒问旁人,她说过些什么。王大娘又请她吃了饭,给她补了钱,还拿出一件新大衫来,要她下回去阴间,顺便给王大爷带去。狗屎王二都答应照办。至于后来办了没有,大人们似乎并不大留心,我们这些娃娃却很关心。
发现王大爷的新长衫,已经改短,成为狗屎王二身上的衣服了。王大娘听说了,也不敢去问。哪个敢去和鬼打得火热、和无常二爷是熟朋友的人打麻烦呢?有,就是我们这些调皮捣蛋的娃娃。我们一群娃娃,看到狗屎王二到阴曹,来去自如,又听她说到阴曹的一些情况,总觉得那鬼门关、奈何桥、阎王殿是一个很好玩的地方。
但是我们多次向狗屎王二提出要求,要她带我们去玩玩,都被她断然拒绝了。我们不满意,我想和她捣乱,但是正当她“走阴”的时候,你是碰不得她的,碰了要出大乱子。有一回,狗屎王二正在“走阴”,一个娃娃碰了她一下,她马上倒在地上,眼睛翻白,口吐白泡子,手脚不停地抽搐,嗷嗷直叫,像快死了,好不怕人!
她大叫:“哎呀,这一下我回不来了呀,咋办呀?”大人们都张皇失措,赶快向她供的神跪下,向她求情,答应她在阴曹许愿,一等放她回来,一概照办。这样她才慢慢地不抖不叫,闭上了眼睛,嘴里也不吐白泡子了。过了好一阵,她的胸脯才开始动起来,鼻孔微微翕动,算是有了气了。
再过一会儿,她才像醒过来一样。人家问她,她说她什么也不知道。当然,我们这个娃娃朋友被他的爸爸拉了回去狠狠地揍了一顿。从此以后,狗屎王二“走阴”谁也不敢碰她一下了。这却引起我们老大不满意。而且我们娃娃和狗屎王二在经济上有直接的利害冲突,我就深有感觉。
本来我妈妈有时候给我几文小钱去买糖饼吃,但是由于我妈妈对我在阴曹的花树的荣枯特别关心,有时请狗屎王二替我去“观花”。而且每次她总要在我的“花树”上找出一大堆毛病来,于是我妈妈只好把留给我的零用钱给了狗屎王二。
甚至我在过年时向长辈叩头得来的“压岁钱”,存在妈妈那里的,也被狗屎王二弄走了。我不高兴,慢慢地就恨起她来。别的娃娃也和我差不多,和狗屎王二有了直接的利害冲突。积怨久了,我们就商量怎么报复她。碰她当然是不敢的了,倒不是怕她活不转来,是怕自己回去遭到大人的痛打。
我们中间有一个“智囊”人物,就是石头,他在我们中年岁最大。有一回他悄悄告诉我们,狗屎王二观花是假的,我们问他,怎么见得呢?他说了:“有一回狗屎王二在李大娘家观花,我在门口偷看。李大娘到灶屋去了,她趁着堂屋里没有人的工夫,从她盖头的黑纱旁边张开眼睛四下里看没人,就顺手把李大娘枕头旁边一件小白布褂子,塞进她的怀里去了。
”“还有一回,”另外一个娃娃补充,“我看她正在观花,一个蚊子叮在她的手背上,痒得不行,她就用手去搔痒。她的魂都到了阴曹了,她怎么还知道蚊子在叮她的手呢?”的确有道理。可见一碰她她就装死,其实是骗人的,不理会她也死不了人。
但是我们研究几次,怕大人打,始终不敢去碰她。有一回,我们的“智囊”到底想出办法来了。他说:“这么办,狗屎王二家里养了一条半大不小的猪,她把这条猪看得像宝贝似的,生怕它滚进茅坑里去了。我们趁她正在‘走阴’的时候,去诓她一下,看她动不动。
”“对头。”大家都赞成。这一回,她在隔她住得很近的张家大院子里观花,我们谁都不去偷看,等我们的侦察兵侦察到她的确已经到了阴曹,正在花园里观别人的花树,起劲地说长道短的时候,石头突然跑进门去,气喘吁吁的,像才跑了路,大声对狗屎王二叫:“狗屎王二,你的猪掉进茅坑里,快要淹死了!
”“咹?”狗屎王二大叫一声,把盖头布一把抓下来,站起来就向她家里跑去。“哈哈哈哈!”大人和小孩都笑起来,石头和我们简直笑得直不起腰来了。平时对于她观花认为神圣不可侵犯的一些老大娘,也吃惊地把嘴巴大张开,说不出话来。
狗屎王二跑回家去,她的猪好好地躺在圈里,她才知道上了娃娃们的当了,她想再回阴曹去继续观花,已经不可能了。从此以后,大家知道狗屎王二观花是骗人的把戏,那些老大娘们再也不肯把钱或衣服托狗屎王二带到阴曹去交给自己的亲人了。
当然她们又在庙里烧香,想另外的办法和阴间的亲人建立新的联系。狗屎王二不能观花,她又不肯去靠自己诚实的劳动过日子,日子不好过起来。当然,她实际上也无地可种,她连起码的劳动工具锄头、镰刀也没有一把,她怎么去劳动呢?
大家从来没有见她下地劳动过,谁敢把地拿去交给她抛荒呢?眼见她坐吃山空,支撑不下去了。过了一些日子,看她提起一个装两个破碗的篮子,拖起一条打狗棍,张家进,李家出,吃“百家饭”去了。我看她拖起越来越瘦的身子,在大路上为一碗冷饭奔走,在那蜡黄的脸上嵌上两颗毫无生气的眼珠,眼角里饱含着忧伤的眼泪,用在寒风中战栗的声音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