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毫不意外。他走到橱柜那儿,拿出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他们沉默地喝。杰克觉得自己从未在这么寂静的房间待过。头顶的灯在手中发亮的酒杯上反射出他自己怪异的影子——同样滑稽的身影,他在水罐和锡制马克杯那弯曲的表面上见过好多次——又圆又粗,鸡蛋形状的脸,胡子疯长几乎蔓延到耳根。
对面的哑巴用双手捧着杯子。红酒开始在杰克的血管里嗡鸣,他感到自己再一次进入光怪陆离的迷醉里。他的胡子因兴奋而颤动不已。他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眼睛圆睁,疑惑的目光盯着辛格。“我打赌我是这个镇上唯一的疯子——我指的是真正意义的发疯——整整十年。
该死的我刚才差点又和人打架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疯了。我不知道。”辛格把酒推到客人面前。杰克拿起酒瓶直接喝了,手擦着额头。“你明白吗,就像有两个我。一个我受过教育。我去过全国最大的几个图书馆。读书,我一直在读书。
我读那些讲纯粹真理的书。在我那手提箱里还有卡尔·马克思和托斯丹·凡勃伦的书,以及类似的作家。我一遍遍地读他们,读得越多,我变得越疯狂。我认得每页纸上的每个词。一开始,我是喜欢词语。辩证唯物主义——耶稣会谎言”——杰克以虔诚的迷恋卷着舌头念出音节——“目的论倾向。
”哑巴用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擦着额头。“但我要说的是这个。一个明白人却不能让他人理解,他怎么办?”辛格伸手去拿酒杯,倒满,很坚决地把它放到杰克淤青的手里。“嗯,喝醉?”杰克说,手臂抖了一下,几滴酒因此溅到他的白裤子上。
“但是听着!无论在哪儿,你都能看见卑鄙和腐败。这间房,这瓶葡萄酒,篮子里这些水果,都是赢利和亏损的产品。一个人要活下去,不得不消极地接受卑鄙。有人为了嘴里的每口饭、身上的每寸布而累死累活——却没人知道。
所有人都瞎了,哑了,大脑迟钝——愚蠢和卑鄙。”杰克的拳头压着太阳穴。他的种种念头横冲直撞,像脱缰野马一般让他无法控制。他想发火,想出去,到拥挤的街上和谁狠狠打一架。哑巴依然富有耐心、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拿出一支银色的铅笔。
他在一张纸条上小心地写道:“你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然后将纸条递到桌子对面。杰克在手里将它揉成一团。房间又开始绕着他旋转,他一个字都读不下去了。他盯着哑巴的脸看以保持稳定。辛格的眼睛是房间里唯一不动的东西。
它们色彩丰富,掺杂着琥珀色、灰色和淡淡的褐色。他久久凝视着它们,几乎被催眠了。那狂暴的冲动消失了,他又恢复了平静。那双眼睛似乎懂得他讲的一切,而且有话要对他说。片刻之后,房间恢复平稳了。“你明白的,”他含糊不清地说,“你明白我的意思。
”远处响起软绵绵的、银铃般的教堂钟声。月光很白,洒在隔壁房子的屋顶上,夜空是温和的、夏季的蓝。两人心照不宣,杰克得在辛格这儿待几天直到他找到住处。红酒喝光后,哑巴在挨着床的地板上铺了一块床垫。杰克衣服也不脱就躺了下来,瞬间进入梦乡。
5离主街很远的地方,小镇的一处黑人区里,本尼迪克特·马迪·考普兰医生独自坐在黑暗的厨房里。九点已经过了,周日的钟声不会再响起。夜晚虽然炎热,圆鼓鼓的柴炉里还燃着一小堆火。考普兰医生坐在直背餐椅上,身子前倾挨着火炉,细长的双手托着脑袋。
炉里噼啪作响的红火苗照亮了他的脸——他厚厚的嘴唇让黑皮肤衬得几乎发紫,他的灰发像一顶羊毛帽紧紧贴着脑袋,也变成了淡蓝色。他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银边镜框后的眼睛目光阴沉,直勾勾地盯着某处。然后,他使劲清了清喉咙,从椅子边的地板上捡起一本书。
屋里很黑,他得凑近火炉才看得清书上的字。今晚他读斯宾诺莎。概念的复杂游戏和复杂措辞他并没有全懂,但在阅读中他感受到词语背后强烈真实的意图,他觉得自己大概懂了。晚上,常有刺耳的门铃声打破他的沉默,他会发现某个骨折或者被剃刀伤着的病人站在客厅。
但今晚没有人来打扰他。在黑暗的厨房里一个人枯坐了几小时后,他情不自禁地开始慢慢摇摆身体,喉咙里发出某种哀怨的歌声。波西娅进来时,他正唱着。考普兰医生提前就知道她要来了。当外面的街道上传来口琴吹奏的布鲁斯,他就知道是威利,他儿子吹的口琴。
他没有开灯,穿过门厅,打开大门。他没有走到外面的门廊上,而是站在漆黑的纱门后。月光明亮,波西娅、威利和海伯尔黑色而紧密的影子打在满是灰尘的街道上。这一片的房子都很破。考普兰医生的家却鹤立鸡群。它是用砖建的,很坚固,墙面被粉刷过。
门前的小院子被尖桩篱栅包围着。波西娅与她丈夫和哥哥道别后敲了敲纱门。“干吗在黑天暗地里坐着?”他们一起走过黑暗的门厅,回到厨房。“你有那么亮的电灯,却老是坐在黑咕隆咚里,实在说不通。”考普兰医生扭了扭桌子上悬挂的灯泡,房间一下子就灯火通明。
“黑暗让我自在。”他说。厨房空空的,很干净。餐桌的一边摆了书和墨水台,另一边摆了叉子、汤勺和盘子。考普兰医生坐得笔挺,长腿交叠。一开始,波西娅也僵硬地坐着。父女俩长得很像——两人都有又宽又扁的鼻子、一样的嘴和额头。
不过,和父亲比起来,波西娅的肤色淡些。“这儿是在烧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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