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喜欢,而真正的良秀依然落得人见人厌,背地里同样口口声声叫他猴秀,并且已不限于府内,甚至横川的和尚们每逢提起良秀也都像撞见什么魔障一般,脸色为之一变(当然,据说这是因为良秀把和尚们的行状画得滑稽可笑之故,但终属街谈巷议,未必确实)。
总而言之,此人的名声不佳,不论去哪里打听都大同小异。如果还有不说他坏话的人,也无非是两三个画家同行,或只知其画不识其人的人。其实良秀不仅外形猥琐,还有更令人讨厌的古怪脾性,终归只能说是自作自受。四那古怪脾性便是:吝啬、贪婪、无耻、懒惰、自私,而特别无可救药的,恐怕还是骄傲自大和刚愎自用,无时无刻不以本朝第一画师自吹自擂。
如果仅限于绘画倒也罢了,但他的狂妄远远不止于此——大凡世间习俗惯例,他务必贬得一文不值而后快。此话是从多年跟随良秀的一个弟子口里听来的:一日,某朝官府上一个有名的人称桧垣的巫婆神灵附体,正现身说法,场面十分了得。
良秀则全然置若罔闻,拿起随身携带的笔墨,把巫婆的狰狞嘴脸毫厘不爽地涂画下来。在他眼里,神灵报应之说也不外乎吓唬小孩的玩意儿而已。因是如此人物,画起吉祥天来,笔下自是令人作呕的傀儡面孔;画不动明王时,出现的竟是混迹江湖的捕快形象,举止全都不堪入目。
而若责问其本人,则若无其事地答曰:“我良秀画出的神佛难道会降罪于我?天大的笑话!”如此一来二去,弟子们也到底惶恐起来,好几人因之匆匆告假。一言以蔽之:言行狂妄至极。总之,此人认定当时天下舍我其谁也!由此,良秀画技如何超乎其类已不待言。
当然,纵使其笔下画作,用笔设色也与一般画师截然不同。同他关系不好的画师,骂他是骗子者亦不在少数。按那些人的说法,川成、金冈[4]等古之名家,笔下或是疏影横窗暗香浮动,或是屏风宫女笛声可闻,俱是优雅题材。
及至良秀之作,无一不令人毛骨悚然,莫名其妙。就以他为龙盖寺画的五趣生死图为例,据说夜半更深从门下通过,每每听得天人叹息啜泣之声。甚至有人说嗅到了死人腐烂的气味。至于老殿下吩咐画的侍女肖像,大凡给他画过的,听说不出两三年,便失魂落魄,尽皆罹病而死。
按那些讲良秀坏话的人的说法,这乃是其创作堕入邪门歪道的有力证据。然而,正如前面所说,由于良秀原本就是个天马行空之人,如此说法反倒使他更加目空一切。一次老殿下跟他开玩笑说:“总之你是喜欢丑陋的啰!”他居然咧开老来红的嘴唇怪里怪气地笑着,大言不惭地回答:“诚哉斯言。
平庸画师安知丑陋之美乎!”纵使果真本朝首屈一指,也是不该在老殿下面前如此口出狂言的。上边提及的那个弟子,背后给师父取了个诨名“智罗永寿”,以讥讽他的不可一世。这也是情理中的事。诸位想必知道,“智罗永寿”乃昔日来自震旦的天狗之名。
不过,良秀——这个狂妄得无以复加的良秀也有一处富有人情味的地方。五那就是对女儿的疼爱。他发疯似的疼爱当小侍女的独生女。上面也已说过,女儿非常懂得体贴人,极有孝心。而良秀对女儿的关爱也决不相形见绌。女儿身上穿的头上戴的,从未向寺院施舍分文的良秀对此可谓不惜血本,无微不至,委实难以置信。
不过,良秀对女儿的疼爱也仅限于疼爱而已,至于来日为其择一良婿的打算却是做梦都没出现的。不仅如此,看那架势,要是有谁胆敢向女儿花言巧语,说不定会纠集一伙小巷里的年轻人偷偷将其打个半死。故而,女儿遵从老殿下旨意进府当侍女时,老头子也大为不满,一段时间里进府谒见也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其所以有人议论老殿下因贪图少女美色而不顾老头子的不满招女进府,恐怕也是看到这般光景推测出来的。此类传闻固然可能子虚乌有,但良秀思女心切而始终祈望女儿得以放归却是千真万确的。一次奉老殿下之命画稚子文殊,由于受宠女童的面庞画得惟妙惟肖,老殿下甚感满意,传话说准备加赏,随便他要什么都可以。
岂料良秀竟斗胆请求将女儿放回。若在别的府第倒也罢了,而今侍奉于堀河老殿下左右,纵使再思女心切也是断断不能贸然乞归的。这么着,宽宏大度的老殿下也到底微露不悦之色,默默注视良秀。良久,冷冷道出“不行”二字,拂袖而去。
估计这等事前后不下四五次之多。如今想来,老殿下看良秀的眼神便是因此而一次比一次冷淡下来。与此同时,女儿对父亲的担忧也日甚一日,回到房间往往衔着衣袖嘤嘤啜泣。于是,老殿下对良秀女儿心存异想的说法愈发满城风雨。
有人竟说地狱变屏风的由来,即在于少女未让老殿下随心所欲。事情当然不致如此。依我辈之见,老殿下所以未将良秀女儿放归,完全出于对少女的怜悯,认为将她放在府中自由自在地生活远比守在那冥顽不化的老子身边要好,实属难能可贵的想法。
对心地善良的少女有所偏爱自是毋庸置疑,但好色云云恐是牵强附会。不,应该说纯属无中生有。这个姑且不提。现在要说的事情发生在老殿下因少女之事而对良秀大为不快之时。不知何故,老殿下突然召良秀进府,命他画一幅地狱变屏风。
六一提起地狱变屏风,那惨绝人寰的图景便历历浮现在我的眼前。虽说同是地狱变,但首先从构图来看良秀就与其他画师不同。他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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