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亲王之家(2/2)

不开,精神失常的病患又发作了。当然,先订的婚还是退掉了。过了六年,她的病又大发作了一次,这是在军机大臣送来懿旨叫送我进宫的那天。我一生下来,就归祖母抚养。祖母是非常疼爱我的。听乳母说过,祖母每夜都要起来一两次,过来看看我睡得怎样,来的时候连鞋都不穿,怕木底鞋的响声惊动我。

这样把我养到三岁,突然听说慈禧把我要到宫里去,她立即昏厥过去。从那以后,她的病就更加容易发作,发作起来就精神恍恍惚惚,像痴了的一样,这样时好时犯地一直到去世。她去世时五十九岁,在我离京到天津那年。醇亲王载沣自八岁丧父,就在醇贤亲王的遗训和这样两位老人的管教下过着传统的贵族生活,成长起来。

凭着血缘,也凭着他的懦弱和从上辈承继下来的谨慎,他当上了摄政王,享受着俸禄和采邑的供应,上有母亲管着家务,下有长史、世袭散骑郎等人负责的一套办事机构为他理财、酬应,有一大批护卫、太监、仆妇供他役使,还有一群清客给他出谋划策以及聊天游玩。

他用不着操心家庭生活,也用不上什么生产知识。他和外界接触不多,除了依例行事的冠盖交往。二十岁的少年也谈不到有多少社会阅历。他的环境和生活就是如此这般,就难怪他见了人“嗫嚅不能对”了。我父亲有两位“福晋”,生了四子七女。

我的第二位母亲是辛亥以后来的,我的三胞妹和异母的三、四弟,四、五、六、七妹出生在民国时代。这一家人到现在,除了我还有二、四两弟和二至七这六位妹妹。父亲活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一九五一年年初。母亲早于一九二一年逝世。

父亲的日记里说是“痰厥”,其实是吞鸦片自杀的。是因为我在宫里和端康太妃争吵,不服她管教,太妃把我母亲叫进去训斥了一顿,她回到家里便吞烟自尽了。母亲和父亲是完全不同的类型。有人说旗人的姑奶奶往往比姑爷能干,或许是真的。

我记得我的妻子婉容和我的母亲瓜尔佳氏就比我和父亲懂得的事多,特别是会享受,会买东西。据说旗人姑娘在家里能主事,能受到兄嫂辈的尊敬,是由于每个姑娘都有机会选到宫里当上嫔妃(据我想,恐怕更重要的原因是兄弟辈不是游手好闲就是忙于宦务,管家理财的责任自然落在姊妹们身上,因此,姑娘就比较能干些)。

我母亲在娘家时很受宠,慈禧也曾说过“这姑娘连我也不怕”的话。母亲花起钱来,祖母和父亲非常头痛,对她简直没办法。父亲的收入,不算田庄,亲王双俸和什么养廉费每年是五万两,到民国时代的小朝廷还是每年照付,每次俸银到手不久,就给母亲花个精光。

后来父亲想了很多办法应付她,曾经和她在财务上分家,给她规定用钱数目,甚至还用过摔家伙的办法,比如拿起条几上的瓶瓶罐罐摔在地上,以示愤怒和决心。但一切办法都不生效,特别是总摔东西舍不得,后来专为这幕戏准备了一些摔不碎的铜壶铅罐之类的东西(我弟弟见过这些“道具”)。

自然,这些威风也被母亲识破,结果还是父亲再拿出钱来供她花。花得我祖母每到月底对着账房送来的账条叹气流泪,我父亲也只好再叫管事的变卖古玩、田产抵亏空。母亲不但花父亲的钱,也时常拿出自己贵重的陪嫁首饰去悄悄变卖。

她究竟有些什么开销呢?我后来才知道,她除了生活享受之外,曾避着父亲,把钱用在政治活动上,通过荣禄的旧部如民国时代步兵统领衙门的总兵袁得亮之流,去运动奉天的将领。这种活动,还有太妃们参与。她们为了复辟的梦想,拿出不少首饰,白费了不少银子。

溥杰小时候亲眼看见过她和太妃的太监鬼鬼祟祟地商议事情,问她是什么事,她说:“现在你还小呢,将来长大了,就明白我在做着什么了。”她却不知道,她和太妃们的那些财宝,都给太监和袁得亮中饱了。她对她父亲的旧部有着特殊的信赖,甚至对袁世凯也能谅解。

辛亥后,醇王府上下大小无不痛骂袁世凯,袁世凯称帝时,孩子们把报纸上袁世凯的眼睛都抠掉了,唯独母亲另有见解:“说来说去不怪袁世凯,就怪孙文!”我的弟弟妹妹们从小并不怕祖母和父亲,而独怕母亲。佣仆自然更不用说。

有一天,我父亲从外面回来,看见窗户没有关好,问一个太监:“怎么不关好?”不知这太监听成了什么,回答说:“因为奴才的奶奶还没回来。”父亲听了这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生了气,罚他跪在地上。一个女仆说:“要是老爷子,还不把你打成稀烂!

”老爷子是说的母亲,她和慈禧一样,喜欢别人用对男人的称呼来叫她。我三岁进宫,到了十一岁才认得自己的祖母和母亲,那是她们奉太妃之召进宫的。我见了她们,只觉得很生疏,一点不觉得亲切。不过我还记得,祖母的眼睛总不离开我,而且好像总是含着泪光,她经过慎重选择说些十分单纯的问饱问暖话,这是充满着被封锁起来的慈爱的。

母亲给我的印象就完全不同,我见了她的时候除生疏之外更加上几分惧怕。她每次见了我总爱板着脸说些官话:“皇上要多看些祖宗的圣训”,“皇上别贪吃,皇上的身子是圣体,皇上要早睡早起”……现在回想起来,那硬邦邦的感觉似乎还存在着,低贱的使女出身的祖母和大学士府小姐出身的母亲,流露出的人情,竟是如此地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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