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画,赏赐的品目,都是这些最内行的专家们自己提出来的。至于不经赏赐,借而不还的那就更难说了。有一次在书房里,陈师傅忽然和我说,他无意中看到两句诗,“老鹤无衰貌,寒松有本心”,他想起了自己即将来临的七十正寿,请求我把这两句话写成对联,赐给他作寿联。
我答应了之后,他就对他的同事朱益藩吹嘘说:“皇上看到这两句诗,说正像陈师傅,既然是皇上这样说,就劳大笔一挥,写出字模供皇上照写,如何?”这些师傅们去世之后,都得到了引起过其他遗老羡慕的谥法。似乎可以说,他们要从我这里得到的都得到了,他们所要给我的,也给了我了。
我接受师傅们给我的真正的教导,虽然毓庆宫里没有考试,可是到了我十二岁的时候,就在一件分辨“忠奸”的实践上,表现出了让师傅们大为满意的成绩。那年奕劻去世,他家来人递上遗折,请求谥法,内务府把拟好的字眼送我选择。
按例这类事情我是要和师傅们商量的,那两天我患感冒,没有上课,师傅不在跟前,我只好自己拿主意。我把内务府送来的谥法看了一遍,很不满意,就扔在一边,另写了几个坏字眼,如荒谬的“谬”,丑恶的“丑”,以及幽王的“幽”,厉王的“厉”,作为恶谥,叫内务府拿去。
过了一阵儿,我的父亲来了,结结巴巴地说:“皇上还还是看在宗宗室的分上,另另赐个……”“那怎么行?”我理直气壮地说,“奕劻受袁世凯的钱,劝太后让国,大清二百多年的天下,坏在奕劻手里,怎么可以给个美谥?只能是这个:丑!
谬!”“好,好好。”父亲连忙点头,拿出了一张另写好字的条子来,递给我,“那就就用这这个,‘献’字,这这个字有个犬旁,这这字不好……”“不行!不行!”我看出这是糊弄我,师傅们又不在跟前,这简直是欺负人了,我又急又气,哭了起来,“犬字也不行!
不行不行……不给了!什么字眼也不给了!”我父亲慌了手脚,脑后的花翎跳个不停地只顾点头:“别哭别哭,我找找找上书房去!”第二天我到毓庆宫上课,告诉了陈宝琛,他乐得两只眼睛又眯成了一道缝,连声赞叹:“皇上跟王爷争得对,争得对…
…有王虽小而元子哉!”实际上这次争论结果,我又上了当。南书房翰林们最后拟了一个密字,我以为这不是个好字眼,就同意了,后来从苏洵的《谥法考》上查到“追补前过日密”这句话,已经来不及了。但是这次和父亲的争论,经师傅们的赞颂和传播,在遗老中间竟称颂一时。
梁鼎芬在侍讲日记里有这样一段文字:宣统九年正月初七日,庆亲王奕劻薨。初八日遗折上,内务府大臣拟旨谥曰“哲”,上不可……初十日,召见世续、绍英、耆龄,谕曰:“奕劻贪赃误国,得罪列祖列宗,我大清国二百余年之天下,一手坏之,不能予谥!
”已而谥之曰“密”。奕劻本有大罪,天下恨之。传闻上谕如此,凡为忠诚义士,靡不感泣曰:真英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