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在乎,反正钱都是太妃的。我和别的孩子一样,小时候很爱听故事,张谦和以及许多其他太监的故事,总离不开两类,一是宫中的鬼话,一是“圣天子百灵相助”的神话,总之,都是鬼怪故事。如果我能都写下来,必定比一部《聊斋》还要厚。
照他们说来,宫里任何一件物件,铜鹤、金缸、水兽、树木、井、石头……无一没有成过精,显过灵,至于宫中供的关帝菩萨、真武大帝等等泥塑木雕的神像,就不用说了。我从那些百听不厌的故事中,很小就得到这样一个信念:一切鬼神对于皇帝都是巴结的,甚至有的连巴结都巴结不上,因此,皇帝是最尊贵的。
储秀宫里有一只铜鹤,左腿上有一个凹痕,长出一些红锈来,太监们解释说,乾隆爷下江南的时候,这只成了精的鹤也跑到江南去保驾,不料被乾隆射了一箭,这只鹤讨了一场没趣,只好溜回原处站着,那左腿上的凹痕便是乾隆射的箭伤。
又说御花园西鱼池附近靠墙处一棵古松,也参加了江南保驾,像一把伞似的给乾隆遮了一路太阳,乾隆爷回京之后,赐了这棵松树一首诗在墙上。墙上的乾隆亲笔题诗“咏盖松”里说的是什么,这个不识字的太监就不管了。在御花园里钦安殿西北角台阶上,从前有一块砖放着,砖下面有一个脚印似的凹痕。
太监们说,乾隆年间有一次乾清宫失火,真武大帝走出殿门,站在台阶上向失火方向用手一指,火焰顿熄,这个脚印便是真武大帝救火时踏下的。我幼时住的长春宫的西厢房台阶上有一块石枕,经一位太监解释道:因为附近的中正殿顶那四条金龙,有一条不老实,常在夜间到长寿宫喝大金缸里的水,不知是哪一代皇帝便用铁钉钉住那条金龙,并造了这个石枕以为镇压之用。
至于如何镇压,连他也说不清了。皇帝的帽子上的一颗大珠子也有神话。说是有一天乾隆在圆明园一条小河边散步,发现河里放光,他用鸟枪打了一枪,光不见了,叫人到河里去摸,结果摸出一只大蛤蜊,从中发现了这颗大珍珠,又说这颗珠子做了帽珠之后常常不翼而飞,又自动飞回原处,后来根据“高人”的指点,在珠子底下钻了孔,从此才不再自来自去。
关于这颗珠子《阅微草堂笔记》另有传说,自然全是胡扯。这颗珠子我曾经戴用过,伪满垮台时我逃到通化大栗子沟,把它丢失了。这类故事和太监的种种解说,我在童年时代是完全相信的。相信的程度可以用下面这个故事表明。
我八九岁时,有一次有点不舒服(这是经常有的事),我的总管太监张谦和给我拿来一颗紫红色的药丸让我吃。我问他这是什么药,他说:“奴才刚才睡觉,梦见一个白胡子老头儿,拿了这个药给我,说这是长生不老丹,特意来孝敬万岁爷的。
”我听了他这话,不觉大喜,连自己不舒服也忘了,这时由神话故事又联想到《二十四孝》的故事,我便拿了这个长生不老丹到四位太妃那里,请她们也分尝一些。这四位母亲大概从张谦和那里先受到了暗示,也没有人揭穿我的高兴,全都乐呵呵的,称赞了我的孝心。
过了一个时期,我偶然到御药房去找药,无意间发现了这里的紫金锭,和那颗长生不老丹一模一样,虽然我感到了一点失望,但是,信不信由你,这个白胡子神仙给我送药的故事,我仍不肯认做是编造的。太监们的鬼神故事一方面造成了我的自大狂,另一方面也从小养成我怕鬼的心理。
太监们的故事,使我相信紫禁城里无处没有鬼神在活动。永和宫后面的一个夹道,是鬼掐脖子的地方;景和门外的一口井,住着一群女鬼,幸亏景和门上有块铁板镇住了,否则天天得出来;三海中间的金鳌玉 桥,每三年必有一个行人被桥下的鬼拉下去…
…这类故事越听越怕,越怕越要听。十二岁以后,我对于“怪力乱神”的书(都是太监给我买来的)又入了迷,加上宫内终年不断的祭神拜佛、萨玛(满族女巫)跳神等等的活动,弄得我疑神疑鬼,怕天黑,怕打雷,怕打闪,怕屋里没人。
每当夕阳西下,禁城进入了暮色苍茫之中,进宫办事的人全都走净了,这时从静悄悄的禁城中央——乾清宫那里传出了一种调子凄厉的呼声:“搭闩,下钱粮、灯火小——心——”随着后尾的余音,禁城各个角落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心——”的死阴活气的回声。
这是康熙皇帝给太监们规定的例行公事,以保持警惕性,这种例行公事,把紫禁城弄得充满了神秘而又带鬼气。这时,我便再不敢走出屋子,好像白天故事里的那些鬼怪都聚到我的窗户外面来了。太监们用这些鬼话来喂养我,也并非全是有意地奉承我和吓唬我,他们自己实在是非常迷信的。
张谦和就是这样的人,他每有什么疑难,总要翻翻《玉匣记》,才能拿主意。一般的太监都很虔诚地供奉着“殿神”,即长虫、狐狸、黄鼠狼和刺猬这四样动物。本来宫里供的神很多,除了佛、道、儒,还有说不上属什么教的“王爹爹、王妈妈”,以及坤宁宫外的“神杆”,上驷院的马,什么宫的蚕,天地日月星辰,兔儿爷和牛郎织女,五花八门,无一不供,但唯有殿神是属于太监的保护神,不在皇室供奉之列。
照太监们的说法,殿神是皇帝封的二品仙家。有个太监告诉过我说,他有一天晚上在乾清宫丹陛上走,突然从身后来了一个二品顶戴、蟒袍补褂的人,把他抓起来一把扔到丹陛下面。又一个说,有两个太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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