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场,于是叫内务府赶快清理出来。那堆灰烬里固然是找不出什么字画、古瓷之类的东西了,但烧熔的金、银、铜、锡还不少,内务府把北京金店的人找来投标,结果一个金店以五十万元的价格中了标。据说当时只是熔化的金块金片就拣出了一万七千多两。
金店把这些东西拣走之后,内务府把余下的灰烬装了不少麻袋,分给内务府的人们。后来有个内府官员告诉我,他叔父那时舍给北京雍和宫和柏林寺每庙各两座黄金“坛城”,直径和高度均有一尺上下,这就是用麻袋里的灰烬提制出来的。
起火的原因和损失真相是一样地查不出来。但我疑心这是偷盗犯故意放火灭迹的。过不多天,我住的养心殿东套院无逸斋的窗户上又发现了火警,幸好发现得早,一团浸过煤油的棉花刚烧着,就被发现了,未致成灾。我的疑心立刻又发展了一步。
我认为不但是有人用放火灭迹,而且还在谋害我了。事实上,偷窃和纵火灭迹都是事实,师傅们也没有避讳这一点,而对我的谋害则可能是我自己神经过敏。我的多疑的性格,这时已显露出来了。按清宫祖制,皇帝每天无论如何忙,也要看一页的《圣训》(这些东西一年到头摆在皇帝寝宫里),我这时对雍正的《硃批谕旨》特别钦佩。
雍正曾说过这样的话:“可信者人,而不可信者亦人,万不可信人之必不负于己也。不如此,不可以言用人之能。”他曾在亲信大臣鄂尔泰的奏折上批过:“其不敢轻信人一句,乃用人第一妙诀。朕从来不知疑人,亦不知信人。
”又说对人“即经历几事,亦只可信其已往,犹当留意观其将来,万不可信其必不改移也”。这些话都深深印入我的脑中。我也记得康熙的话:“为人上者,用人虽宜信,然亦不可遽信。”康熙特别说过太监不可信,他说:“朕观古来,太监良善者少,要在人主防微杜渐,慎之于始。
”祖宗们的这些训谕,被这几场火警引进了我的思索中。我决定遵照雍正皇帝“察查为明”的训示行事。我能想出来的办法,不过是找身边小太监来打听,再有就是自己去偷听太监们的谈话。后来我在东西夹道太监住房的窗外,发现了他们对我的背后议论,说我脾气越来越坏。
我听到了这类议论就更犯猜疑。在无逸斋发现火警这天晚上,我再到太监窗下去偷听,不料竟听到他们这样的话:“这把火没准就是皇上自己放的!”“真可怕极了!”我回到养心殿东暖阁,心里扑扑地直跳,“他们犯罪,还想给我栽赃,真太可怕了!
”这时,刚刚还发生了一起行凶案。有个太监被人告发了什么过失,挨了总管的责打,他就对告发人怀恨在心,早晨趁告发人还没起身,拿了一把石灰和一把刀,进了屋子,先撒石灰在那人脸上,迷了他的眼,然后用刀戳那人的脸。
这个行凶的人被外面进来的人按倒捉住了,受伤的人送进了医院。我这时想起许多太监都受过我的责打,连师傅们也多次进谏,不赞成我这种好责打人的做法,可见受责打的太监必是怀恨我的了。他们会不会行凶呢?想到这里,我简直连睡都不敢睡了。
从我卧室外间一直到抱厦,都有值更太监打地铺睡着。谁知这里有谁对我不怀好心呢?他们要是和我过不去,那不是太容易了吗?我越想越怕,为了“防微杜渐,慎之于始”,我找了一根棍子放在床边,作为应变的武器。从这天起,棍子没有离开我的床头,但这究竟不是办法。
为了安全,也防止以后太监的偷盗,我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把他们都赶走!我知道这必定又是一场风波,不首先把父亲对付好,是绝无成功希望的。我想好主意,便传命备车,到北府看“王爷”去。不出我所料,父亲听完了我的话,立刻就表示反对。
因为这是在他家里,他没有办法和内务府大臣以及师傅们商量,他的口才就更不行了,他变得更加结巴。“这这这怎么行,这这……”他非常吃力地讲出些零七八碎的理由,什么祖制如此咧,这些人当差多年也不致图谋不轨咧,来进行劝服。
我不管他怎么劝,只有一句话,说我是打定了主意,决不更改的了。“这这也也得慢慢商议,皇帝先回到宫,过两天……”看他使出缓兵之计,我也拿出我的法宝:“王爷不答应,我从今天起就再不回宫啦!”他听了我这话,急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又抓头,又挠腮,又在地上打转儿,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桌上的一瓶汽水也给他的袖子碰掉地上,砰的一声炸了。瞅他这副模样,我禁不住反倒咯咯乐起来,并且从容不迫地打开书桌上的一本书,装成决心不想离开的样子,同时语气坚定地说:“王爷答应了吧,答应了我就走。”父亲终于屈服了。
我得胜还朝,立刻传内务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