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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世界上的光辉”(1957—1959) 一、在我心里失掉过的(2/4)

鞋,衣服上的别针、袖扣,都曾使我对西方文明拜倒,因而自惭形秽。后来到了天津,从日本人那里我更得出这样的结论:爱新觉罗是中国的统治者,但要治理好中国还是要靠外国人才行。天津租界里的七年生活,“外国人”三个字成了我的灵魂的主宰。

每参观一次外国军队的检阅或者参加了一次外国人的宴会,我必感叹一次外国民族的聪明、中国民族的低劣。甚至一本外国画报、一双外国皮鞋和一包外国纸烟,都能慑去我的灵魂,使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我居然相信了白种人优于有色种人的论点,记得这论点曾是我和溥杰的共同话题。

我的世界知识的课本,除阅兵、宴会、画报、电影之外,便是法国的香水和白兰地、英国的衣料和香烟、美国的汽车和留兰香糖、德国的拜耳药品和眼镜、瑞典的火柴和搪瓷、古巴的雪茄烟、挪威的鱼罐头、日本的玩具……在我的生活中所用的,全是大学士倭仁指为奇技淫巧的东西,除了作为财产看的中国古玩玉器字画之外,我看一切都是外国的好。

就连我的财产也要存到外国银行里,甚至不惜倒贴保管费。我当了伪满洲国“皇帝”,还必须吸三五、三九牌烟,吃拜耳厂的西药,喝三星白兰地酒。在我看来,中国的东西什么也不行,也永远行不了。不但是我,连我的侄子——十三岁搬到东北一连住了十四年的青年,刚从苏联回来坐在中国的火车上,还惊异地问:“这火车是中国人开的吗?

”比他更小的孩子就更惨。我的妹妹的大女儿在英国出生,在伪满长到十二岁,她一直到“满洲国”垮台以后才知道自己是个中国人。我承继了我的祖先——从接受第一个辱国条约的道光皇帝到“结与国之欢心”的西太后止——把祖国降为殖民地半殖民地的事业,变本加厉地又帮助敌人把东北变为完全的殖民地。

这种殖民地半殖民地的空气毒害了我自己的亲人,也毒害了我自己,制造出一批软骨病和先天不足的人。在朝鲜战场上胜利消息不断传来的时候,我还纳闷美国军队的精良装备何以会失败。到了美国克拉克将军说他是“第一个不是在胜利的停战协定上签字的美国将军”,我才相信了胜利,也才相信了解放军过去抗日的战史。

但相信不等于理解。因为我对于一个世纪以来的中国对外战史印象是太深了,庄士敦和日本的参谋给我讲过的中国吃败仗的故事,在长春“帝宫”里放映的日本电影以及天津各国军队检阅给我的印象都是太深了。朝鲜停战开始谈判时,我看到那些谈判情况的报道甚至还担心过,觉得中朝方的代表那样板是板眼是眼的,弄僵了岂不糟?

我在紫禁城里看过的恭亲王、李鸿章等人关于办外交的奏折和西太后用光绪名义发的上谕,使我习惯了那些“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的外交。一旦中国人真的腰板硬起来了,我首先感到的不是痛快却是担心。我这种软骨病,直到看到了无数的足以挺腰板的事实之后,才算治好。

我知道了犯了中国法律的外国人在中国法庭上判了罪,关进了监狱,或者被驱逐出境;外国的水兵闯入到中国海防区,被不客气地扣了下来。我又听到,美国的企事业被中国政府管制的管制,接收的接收,美国的“总领事”被中国不客气地从大陆上赶走,美国的飞机闯进了中国的领空,中国飞机就把它不客气地打了下来,美国的将军在中朝人民军队面前在停战协定上签了字,美国政府嘴说不承认新中国,可是又不得不举行了大使级的会谈。

后来,我亲眼看到日本战犯在中国法庭服了罪,我又听到自称无敌的美国的国务卿,叫嚷着说中国是他的最大的敌人……我看到了这一切从无到有的事实,这些事情和我在参观中看到的那些从无到有的汽车、轮船、拖拉机、水库,各样发明创造…

…联系起来,我这才真正有了一种新的心情,重新想起了我是一个中国人。由于看到了这些从无到有的事物,我又自然地想起那些从有变成无的东西——殖民地奴隶的烙印。我想起了从前每次“巡幸”,不管是到哪个城市,不管是乘车通过哪条街道,到处都可以看到日本文的招牌和仁丹、眼药的刺目的广告招贴。

在天津租界时,我还比较自由地逛过商店洋行,印象最深的是到处可以看得见的红锡包、美孚油、棕榄皂、味之素、韦廉氏红色补丸、万国储蓄会等等的广告。我还记得,在旧中国,举目四望,几乎没有一样商品上面没有英文——无论是外国货还是中国货,除了同仁堂的丸散膏丹以外,几乎凡有包装的一律没有例外。

我所接触到的青年,也无一不是以能说英文为荣,或者对能说英文的表示着最大的羡慕。早在北京时代,由于听到庄士敦宣传有知识的中国人都有个英文名字,因此我叫做亨利,婉容成了伊丽莎白,妹妹们就成了玛丽、莉莉……

到了东北,日文又代替了英文,充塞着视觉和听觉所及之处。这些奴隶的记号,现在全没有了!我自己领到的日用品,再没有外国的商标和字样。我在那座由中国人当厂长、中国人当工程师和中国工人操纵一切机器的“汽车城”里,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汽车上看见中国字:第一汽车制造厂。

在无论巨型的涡轮机,还是精密的量具上,我看见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制造。在鞍山钢铁公司,我站在一望无际的高耸的钢铁建筑前,听到了一个故事。日本人在离开那堆已变成破烂厂房的时候说:“把鞍山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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