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面说话都很难听清。但对这些整天在炉前鏖战的工人们来说,早已达成默契,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能通晓其中含义。王树生环视着工友,心中涌动着一股热流。他是他们中的老大,技术上的大拿,可他比谁都清楚,炼钢这活计协作性很强,没有这些患难与共的好兄弟,没有他们帮衬,自己啥也不是。
只有和他们在一起,他才像踩着坚实的大地,才对这份工作充满自信,才有使不完的力气。点火开炉,调试设备,装铁用料……王树生眯着眼睛,透过蓝镜,紧盯着炉口火焰。节骨眼上,钢水的温度高了低了都不行,要始终控制在一千六百度左右。
多年炉前的摸爬滚打,他已练就一双火眼金睛,目测温度误差不超过五度,这是真正的硬功夫。很快到了出钢的时刻,天车吊着钢水包,轰隆隆地开来。摇炉工强子把炉子轻轻前摇,一助手石柱打开炉膛,长勺伸进翻腾的钢水中取样。
缭绕的青烟簇拥着白亮亮的钢水,王树生专注地观察着,不敢有丝毫懈怠。在自动化炼钢尚未普及的年代,一炉钢的成与败,完全决定于他这个炉长的准确判断。高温灼烤着他的脸,汗水刚刚渗出,就呲的一声蒸发了。是时候了,他挥挥手。
炉长这个潇洒的指挥动作,工友们再熟悉不过了,在他们眼中,此时的王树生不亚于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出钢口轰的一声打开,白热的钢水倾泻而出……成功了!大家欢呼着围拢了上来。王树生擦着汗,还没来得回应人们的祝贺,就被陈师傅当胸给了一拳:我就说嘛,你小子到啥时候都是好样儿的!
这时候,王树生觉得,炉前工是天底下最爷们儿的工作!报喜的汽车开出了厂门,咚咚锵锵的锣鼓声朝工人新村的方向而去。王树生站在车间外目送着,他知道,妈此刻一定站在家门口,笑迎着由远而近的车辆。儿子为她争气,让她再次体验了劳模家属的荣耀和骄傲。
人们渐渐散去,王树生揉着红肿酸涩的眼睛刚要去洗澡,听到有人叫他姐夫。原来是小冯,身上捂得严严实实,戴着白口罩。厂区烟尘弥漫,空气刺鼻干辣,王树生招呼她进屋里暖和暖和,有话慢慢说。冯红没动,摘下了口罩,鼻头红红的,两眼红肿,声音却很平静:我跟小诚掰了!
王树生心里咯噔一下子。冷风吹过来,夹杂着沙粒和铁屑,他整个人像被冻僵,连话都说不出来。冯红把一个信封交给他:谢谢你跟姐,以后小诚你们就多费心了,这一百元钱给他将来……冯红声音突然有些哽咽,她戴上口罩,一扭身跑了。
王树生愣了好半天,才想起去洗衣房找林智诚。李姐正没好气,见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小林怎么搞的,一天没来上班,连个假也不请,真是没王法了!王树生心说不好,撒腿就往存车棚跑。半道遇上刘爱国,他一把拉上他,两人急忙忙蹬着车子回家,却看到林家紧锁的大门。
小诚会去哪里呢?王树生和刘爱国面面相觑。南大洼!王树生突然想起一个地方。一望无际的冰面,亮银一样,四周是枯黄的芦苇。这时节连鸟雀都鲜见,只有寒风在肆虐着。林智诚站在震前和王树生一块攀爬的那棵老槐树下。
老树根须裸露,已经倾斜,他腋下架着柺,把绳头系在了树杈上。此时,他万念俱灭。身体的残疾改变了他的生命轨迹,他不是没有预想过生活的艰难,可是却没料到这样的结局。冯红走了,这个给了他美好的初恋,给了他一切的姑娘走了。
是自己的疑神疑鬼,无端责骂逼走了她,是他自己亲手埋葬了这段感情。抬头望去,头顶是铅灰色的低垂的阴云,枯树枝在寒风中摇摆着。就在这棵树上,他曾经和王树生比赛攀爬。绿叶婆娑中,他有预谋地对未来的姐夫动了粗,打的王树生鼻子流了血。
当时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自己一度抱有成见,竭力阻挠姐姐嫁给他的男人,在姐姐死后,竟成为自己生命中的守护神。姐夫,爸,王大妈,卫东,对不起了,我走了!他嘴里念叨着,脑袋伸向他亲手打好的绳子套。可就在这时,双柺因为失去支撑,滑了出去,他摔倒在地。
当王树生和刘爱国拨开芦苇赶到时,林智诚正坐在冻土坷垃上,望着树杈上绳子运气。绳子套在空中荡来荡去,像是在嘲笑他的不中用。妈的,连死都不顺当,林智诚叨咕着,他大老远来这里,就是想找个没人地方死得痛快些。
他抓过木柺,扶着树干重新站立起来。王树生看到这一幕,腿一软跌倒在地。刘爱国抢先一步,当胸给林智诚一拳:你小子咋干这傻事啊!林智诚一晃悠,爱国就势抱住了他。林智诚挣脱着:放开我!地震你救我干啥,与其让我少条腿活在世上受罪,还不如当初留个全尸,让我痛痛快快去死!
你死吧!刘爱国松开林智诚,摘下绳子套砸到他脸上,给,死还不容易。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费心巴力救你!王树生站起来,看着两人气喘吁吁地对峙着,一阵心酸。他转身离开,一会儿抱来一捆柴草,划根火柴点着。过来,烤烤火!
他语气平和地冲着林智诚说,然后把棉帽子摘下来,搁地上,示意他坐上面。林智诚只好坐下。王树生手拢着火苗,一脸严肃:小诚啊,我给你说说我对死亡的认识吧。舅说的没错,死还不容易,你看看周围,那些震亡的人,差不多都埋在了这一片,你能看得出来一点痕迹吗?
他们当初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啊,有咱们的亲人、朋友、街坊、工友,可地球一哆嗦,鲜活的生命转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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