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树生心事重重。他没有想到,跟自己朝夕相伴二十来年,替这个家遮风挡雨的楼房要拆了,这个小区要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消失了。而促成这事的,就是当初筹建这个小区的王卫东——自己的亲妹妹,开发商又是自己的小舅子林智诚。
最早这片小区孤零零地远离市区,这两年随着城市发展,周边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这里也就成了寸土寸金的好地段。虽说与熙熙攘攘的繁商区只是咫尺之遥,却保留着老小区特有的氛围,闹中取静。楼与楼之间,树木多,间距大,居民养养花,种种菜,多少能够感受到四季更迭,体味一下久违的田园生活。
这么好的小区,怎么能说拆就拆,说让它消失就消失呢,王树生怎么也想不通。背着手,他一个人在小区里从东头走到西头,从南头走到北头,漫无目的溜达着。看到一棵老树,伸出手去摸摸;看到一条狗,俯下身去逗逗。看到树荫下一群老头在下棋,他就旁边站会儿,看他们为一招一式争吵翻脸,又嘻嘻哈哈叫着对方绰号和好。
最后,他坐在修鞋摊的马扎上,粘一粘有些开胶的鞋子,又叫过来吆喝叫卖的小贩,买了半斤花生酥糖……平时司空见惯的一切,现在都让他觉得亲切而美好。晚上,打开父母房门,掸掸家具上的尘埃,摞摞书架上的书。又去小诚的房间,打开窗子通通风。
他觉得屋子也是有灵气的,再好的屋子没人住,没人打理,就像没有人心疼的人一样,会慢慢老去。站在寂静的屋里,听着嗒嗒作响的钟表,他感到时间在慢慢流逝着。回忆起亲人们的音容笑貌,回忆着屋子里发生过的每一件事,既是幸福甜蜜,又有一丝悲伤笼上心头…
…然而,这里的一切,都将因拆迁而被铲除,王树生心理上很不适应。他甚至觉得,有时候人的折腾,比什么自然灾害的能量都要大,都要可怕。他的魂不守舍带在脸上,到了大刚那里,连平素喜欢的猫狗都懒得逗弄。外甥打电话给杨丽华,问我舅他最近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杨丽华说:你舅他身体好着呢,没病。有也是心病,这不听说小区要改造搬迁嘛,上火了!动迁补偿方案出台,张贴在居委会墙上。有人看完登时就炸了:这么好地段,为啥补偿标准跟别处一样?大伙团结起来,就是不搬,看它有啥法!
有人胆小怕事,嘀咕道:胳膊拧不过大腿,跟政府对着干,有好吗?搬吧,好歹还住上大平米呢。大多数人嘴上没说,心里在扒拉小算盘:眼下看是有些不上算,可这城市综合体一起来,房价肯定水涨船高,回迁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大家议论纷纷,却没有一个人主动签字。王树生知道,虽然他对这个住了二十来年,养育儿子又送走父母的小区很有感情,但照现在这架势,搬走再回迁大势所趋。父母的两室一厅,现在过户到他名下,加上他自己的房子,不用加钱就可以换套大平米。
他盘算好了:不骑马不骑牛,骑个毛驴走中流。他既不当出头的椽子,第一个签字,也不当落后的老牛,成为给政府出难题的钉子户。当着区里的干部,王树生明确表态:不当绊脚石。入户摸底的干部前脚刚走,防盗门哗啦一声响,张万田带着一身酒气上门:树生啊,现在大伙议论纷纷,说啥的都有。
你是劳模,又上过报纸电视,有影响力,我想听你一句实话,你签还是不签?王树生说我签。你不能签!老张眼球网着血丝,舌头有些不利索,从前城市复建让搬迁,咱没二话,连庄稼都铲了。现在跟那会儿不一样,政府卖地皮挣钱,跟开发商穿一条裤子。
他们吃肉,咱们也得多要口汤喝吧。咱老百姓不能总去那个吃亏的角儿,应该要个好的补偿。张叔上了年纪后越来越偏激,什么都看不惯。林兆瑞在时,老哥俩颇有共同语言。他们怀念从前简朴单纯的生活,看不惯现在世风日下、唯利是图。
说起当下一些官员的贪污腐败更是义愤填膺。只不过,林兆瑞常常用存在即合理表达他的无奈,张万田则喜欢用发现一个枪毙一个来发泄他的不满。王树生倒了杯热茶,让他醒醒酒:那张叔依你怎么办?老顶着也不是事,有啥意见,有啥要求,咱们向政府反映啊。
屁!老张啐了一口,人家动员你时,主动上门找你,软磨硬泡地求你。你要反映问题,提条件,就没人掸你了,推个二五六,来回踢皮球,都说做不了主。树生,我来呢,就是为这事,卫东管这个项目,你是她哥,你的话她听得进去。
你辛苦去趟区里,把大伙的要求和态度传递过去。你一个人去,总比我们一块乱哄哄地去上访,给她填堵好,也不至于影响她工作。王树生想想也对,应该让小环知道居民的想法,这也是配合她工作。他答应下来。老张喝了几口茶,站了起来,临出门又叮嘱:你是她哥,也是小区居民,是我们推出来的代表。
树生啊,你的态度就是我们大家的态度,千万不能服软,我们没偷没抢,在争取自己应该得到的东西。记住了啊,不是针对卫东,是针对她代表的区政府!给妹妹打手机没打通,到了外甥的宠物医院,卸下狗粮猫粮,王树生抽空又打个电话,还是不通。
他正纳闷呢,爱国晃晃悠悠进来,一屁股坐凳子上,手上也没了折扇。原来他的养生馆出事了:因为非法行医,被市里查扣,还要处罚十万块钱。王树生并不感到意外,他早提醒过爱国,这不是正经营生。一个初中生,没当过一天医生,给人瞧病不出事才怪。
可爱国却认为这里面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