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成放射状展开。正中是一栋栋高楼,有的像块冰锥,有的像根圆柱,有的干脆像个倒立的木工用的凿子。密密麻麻的窗子,镜面一样反射着冷冰冰的光。卫东用激光笔给哥指点着讲解:这是超五星级酒店,这是国际购物中心,这是金融总部区,这是超高层甲级写字楼,这是风情酒吧街…
…她又指着边上一群积木一样的高楼:这是你们要回迁的小区。你看看,地下车库,空中阳台,金牌物业,二十四小时保安。可以说坐拥繁商区,俯瞰全唐城,升值潜力巨大,不比你们现在住的强百倍?卫东兴致勃勃地描绘着动迁的美好愿景。
王树生频频点头,这房子确实好,繁华程度跟北京上海没啥区别。不过呢,他从心里还是觉得隔着一层,不像现在住的小区那么亲切。妹妹呀,你知道街坊大爷大妈们怎么想的吗?他们只盼望着楼房结实点,楼层别太高,有一点绿地和树荫,有个孩子们撒欢儿、老头们聊天下棋的空地就行。
这些豪宅典范、顶级享受之类,跟老百姓真正需求不搭边,也消费不起。你就不想想,一个月十块钱的卫生费还有人拖欠呢,你让他交一两百的物业费,掏不掏得出来?王树生心里思忖着这些,并没说出来,他不想扫妹妹的兴致。
王卫东像是瞧出了他的心思,收起了激光笔:当然了,跟过去的老小区比,是没有那么宽绰、敞亮了,物业费要高出很多,原来没有的停车费也会有。政府也想到了这层,收入低的居民,我们会替他们掏一部分钱作为补贴纳入进来。
这还差不多。哥呀,你是不知道,我也有难处啊。王卫东坐在靠墙沙发上,拉哥哥坐在她旁边。过去呢,我有小脾气喜欢冲你撒,有心事爱跟你说,我打小就跟你亲。哥,今天好不容易没啥事,没有会开,没人找我,咱哥俩多待会儿。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外忙着,很少跟你交心。在外人眼里,我是个女强人,是管辖五十万人口的一区之长,可是,谁知道我背后付出的艰辛,受的苦遭的罪啊!她抚摸着光溜溜的断指:返城后为了不掉队,你妹从零开始,一点一点地啃,总算拿下了大学文凭。
五年啊,不怕你笑话,高数我连续考两年才过;英语,最初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到最后考试过了八十分,没有点毅力是做不到的。大冬天骑车子去上课,雪地路滑,摔了一跤小臂骨折,我硬是挎着胳臂坚持下来……这么拼命为什么?
就是为了弥补知识结构上这个短板。工作上也是,你知道我下乡时啥样子,甭管什么脏活、重活,别人不愿干的活,你妹都抢着干,也干出了名堂。可进了城,到了指挥部、建委,才发现你不懂得城市规划,不懂得建设施工,不懂得工程概算,你永远是个寸步难行的外行,不光自己干不了工作,也无法指挥别人去干。
这就逼着自己去学,利用一切机会、一切时间去学。我结婚后为啥不要孩子,为啥顾不上家,就是因为工作忙,还有学习压力太大,心无旁骛,没时间考虑这些。就是凭借着这么一股子不服输劲,你妹一步步走到今天让人羡慕,遭人嫉妒的位子。
可是,冷暖心自知啊,官位越高,责任越重,压力越大。有些人以为你妹妹手眼通天,没有办不成的事,这个求那个找;上头有些官衔比你大的,有背景的,更是颐指气使,吩咐你干这干那。而你侍候不好,不答对满意,随时都有可能给你穿小鞋,让你翻车…
…王卫东说着,忽然哎了一声:你看看,光顾说我自己了。这些年我很少回家,对你和嫂子关心不够。哥,我是不是有点自私啊?妹妹一番话,让王树生听着很不好受。原来区长的光环背后,小环有着这么多的苦处和难处。不,你净为大伙考虑了,一点不自私。
他说着站了起来,抻了抻西服:小环,这么多年,哥工作上也没帮过你什么忙,啥也别说了,动迁这块,我第一个签字!不用那么急着签。回去跟嫂子商量商量,一起研究研究每个条款,心中有数再签不迟。王树生突然上来牛脾气:这事我能做主,你让他们把协议拿来,我现在就签,马上签!
从区政府回来,王树生直奔张叔的存车棚。敲开门才发现满屋子人,都在眼巴巴地等信儿。面对一双双期待的眼睛,他心生愧疚。对大家的要求,妹妹并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而他本来是代表居民提条件的,没想到却第一个妥协,在回迁协议上签了字。
老张亲热地迎接他:树生,让你扮演这样一个角色,跟政府提条件,唱对台戏,实在为难你了。不过,你为大伙的事肯出头,好样的!王树生把妹妹原话说了一遍。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言语,最后带着掩饰不住的失望散去。
张叔送他出来,王树生想自己签字的事早晚大家也会知道,不如现在实话实说。听他说完,张万田一愣:你签了?签了。真签了?真签了。你!老张一跺脚,脸憋得通红。他只说了一个字,突然垂头丧气:你们是一家子,亲兄妹…
…对,我竟忘了这个茬儿……对,也对,你干得好!晚上两口子刚坐到饭桌前,就听到外面有人举着喇叭乌拉乌拉喊着什么。王树生推开窗子,一阵刺耳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进来:居民们,居民们注意了:现在回迁补偿不合理,我们正跟区里交涉。
可在这节骨眼上,偏有个别居民背着大伙签了字。这么做是对大伙利益的侵犯,是叛徒,是内奸!大伙不要被蒙蔽,不要被忽悠,继续争取我们的权益,坚决不在协议上签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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