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3/3)

的话。他说:“是,我是想复婚。也希望你给我最后一次机会。不知道你愿不愿?”李素云说:“你说呢?”在一栋新建的宿舍楼前,周世中正在领着几个年轻工人搬东西。那些东西都是白占元家的……周世中一边指挥人搬,一边说:“小心啊,别碰坏了…

…”夕阳西下,白占元穿着病号服在医院林荫道上的一张长条木椅上坐着,他的目光迟滞地望着树上的飘飘落叶……深秋了,一地落叶……远处,树梢挑着一轮桔红的落日……片刻,林荫道上响起了脚踏落叶的嚓嚓声……白占元抬起头来,见周世中站在他的面前…

…周世中说:“师傅,好点吗?”白占元马上急不可待地说:“世中,出院吧,叫我出院吧。我想出院。”周世中问:“你别急呀,师傅。医生怎么说?”白占元说:“花厂里这么多钱了。这病,一时半会的,也没啥了。在这儿…

…”周世中又问:“医生怎么说的?”白占元抬起头,朝远处望了望,说:“世中,你知道人最怕什么?”周世中望着白占元,久久才说:“师傅,你想出院就出院吧。”白占元喃喃地说:“这人是最怕闲着。一闲下来,这浑身的骨头都松了,这儿也疼,那儿也疼,几十年的毛病都游出来了。

老了,越住毛病越多。人不能闲哪,世中。”周世中说:“那就出院吧,师傅。”说着,他把一串钥匙递给白占元:“房子分了,这是新房的钥匙……”白占元看了看手里的钥匙,又抬头望望周世中,突然站起来说:“我想回去看看…

…”周世中说:“家已经给你搬过了。那栋旧楼很快要扒……”白占元愣了愣说:“搬过了?我还是得回去看看……”傍晚,白占元站在他那已经搬空了的旧房里。他慢慢地走进自己曾住过的房间,又慢慢地走出来,在白小国曾经住过的房间里,他也站了很久,看着墙上那些影星们,影星们在笑,他觉得那些影星在笑他呢,影星们像是一个个都活生生的,他们在哈哈大笑…

…白占元喃喃地说:“你们别笑,你们笑什么?都会老的,你们也会老……”白占元从儿子的房间里退出来,在厅里,他看到了满墙的奖状,那就是他生命的记录。那些奖状旧了,那些奖状被儿子撕得豁豁牙牙的……他手伸在墙上,轻轻地抚摩着那些奖状,他在一张张奖状上追寻着时间。

那些奖状上的年份夹着风雨向他走来,显现出昔日的一幕幕情景……他慢慢地出溜儿到地上,靠墙坐在那儿,从兜里掏出烟来,默默地吸着……片刻,周世中在门口出现了,他一步步走进来,看着坐在地上的师傅。白占元说:“真快呀…

…”周世中不吭……白占元说:“变了。”周世中也说:“变了。”白占元说:“人心也变了。”周世中说:“人心也变了。”白日里,周世中背着病瘫的父亲往新楼上走,儿子小虎跟在他后边……一个一个的台阶在他眼前晃着,上了一个台阶又是一个台阶,他的喘气声越来越粗,越来越响…

…周世中停下来,透过楼窗往远处看去,可他看到的是一栋一栋的楼房……他又背着父亲往上走,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走……儿子小虎说:“爸,给爷爷买个轮椅吧?”周世中说:“想买。”儿子说:“是没钱?是不是没钱?”周世中不吭,只有呼呼的喘气声…

…在那栋要拆的旧房旁,拆楼的建筑工人来了,巨大的推土机也隆隆地开过来了。突然,人们都愣住了,只见旧楼的窗口处,扭动着一个身影,那个身影在边扭边唱:“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想念毛泽东,黑夜时想你有方向…

…”这人就是余秀英。有很多建筑工人指指点点的,在往楼上看……有的说:“这人是神经病吧?”有的年轻工人说:“唱的啥歌?咋没听过呀?”这时,周世中从远处跑来,一边跑一边喊:“有人,楼上还有人!”巨大的推土机仍然向旧楼开去,机器的隆隆声很快淹没了歌声…

…又是一个新的早晨,漫天大雾的早晨。在厂区大道上,工人们上班的时间到了。千万辆自行车在雾里走着,铃声一片。虽然雾很大,千万双腿仍然用力地往前蹬着。生活是不可阻挡的……雾里飘着两个人的声音——一个声音说:“世中,我要结婚了…

…”一个声音说:“是跟老魏吗?”一个声音说:“你说呢?”一个声音说:“我不知道……”一个声音说:“我也不知道……”一个声音说:“上班吧。”一个声音说:“上班……”一片震耳的车铃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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