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昊终于送走了刘副书记,在刘副书记走出病房的一刹那,一阵虚脱的感觉顿时把他推倒在床上。张文昊在充满阳光的房间里感到眼前阵阵的黑暗。他讨厌自己现在的这个样子,无法忍受自己的病态被暴露在阳光下。他用尽全身的力量挣扎着坐起,重新审视起这间空荡荡的病房来,按照他的要求,房间里没有病历卡,没有宣传贴,没有白色的床单,甚至还没有放进医疗设备。
如果不是自己这身病号服,他简直无法相信这是个病房,自己此刻正待在医院。而冷酷的现实却摆在面前,即使他再不愿意接受住院的事实,也逃不出这人生的死胡同,也逃离不出这宿命。他不知道距明天检查前的十几个小时要做什么?
或者要去哪里?这种惨白的空旷和盲目的寂静,让他忍无可忍。张文昊愣在那里许久,拿起一本书,是乌纳穆诺的《生命的悲剧意识》。他良久才翻过一页,与其说是看书的内容,不如说是一种看书的形式,他感受着在阳光下的黑暗。
老马不想多看老姚和小吕那边的情景,怕勾起自己内心柔软的东西。儿子该在下班的路上了,一会儿到了饭点儿会直接拿着饭上来。老马不知道自己此时该做什么?或者说是能做什么?自己被一个尚未确诊的预言囚禁在这里,无法用有限的时间再去做些曾经认为有意义的事情,而养鸟、养鱼、种植花草、钓鱼,算是生活中有意义的事情吗?
还是一些用于消磨、浪费时间的幌子而已?老马不得而知。他许多年不再琢磨这些问题了,因为他知道,想得再多也逃离不了现实,明白人往往比糊涂人痛苦。老马下意识地从包里拿出那本案卷,就是那本破旧不堪、被他从单位带来的案卷。
卷上留着他多年前认真书写的字迹:“张鹰涉嫌非法经营案。”如果不是单位的档案室要重新装订旧卷,也许这本案卷永远无法与他再见。老马仰身将案卷慢慢翻开,他逐字逐句地看着卷中的“简要案情”,一下回到了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这个城市还不是现在的样子。天还很蓝,楼群也未挡住视线,满大街的车加一块也堵不住现在家门口的路。那时经侦总队还不是副局级单位,而只是个科级建制,在刑侦处的下面,叫经侦科。而老马则还是小马,三十岁的年纪,比现在的林楠还年轻不少。
那时的老马冲劲十足,虽然只是个小分队长却干得风生水起,在社会上还有人送了他一个充满敌意的外号——“疯狗”。疯狗咬人不撒嘴,社会上的人叫他“疯狗”,老马还觉得光荣。他正处于事业的上升期,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他不要那些为了案子送来的钱、女人还有承诺,要的就是“见真章”的破案数、抓人数、追缴数。
这三个搞经济犯罪侦查一直到现在雷打不动的硬标准,曾经是那时老马的唯一追求。那是个极其忙碌却异常美好的年代,儿子马刚即将出生,妻子魏霞还在身边,三十出头就领着十几个人打江山。老马永远会记住那个夏天,那个充满鹅黄嫩绿、耀眼阳光和阵阵花草清香的夏天,老马永远也忘不掉那个夏天,那个雷声阵阵、暴雨倾盆、啤酒、香烟、漆黑的夜的夏天。
那个夏天的起始记忆从那个下午开始,老马带着三个民警去抓捕一个重案的主犯。案情不复杂,本市的东易茂盛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周博,在城郊租赁了一个军队仓库,在里面码放了许多废旧炮弹壳,以此为诱饵,谎称有军方的关系,可以廉价回收炮弹壳用于再利用,骗取了几个商人共计一百余万的资金。
这几个商人不断注资,满心欢喜地等待着,后来却发现周博和他的公司人间蒸发,那一仓库的废旧炮弹壳也被搬得干干净净。当时一百万的实际价值到现在该翻了好几倍。此案不但数额巨大,而且后果严重。当时正值改革开放初期,所谓的民营企业家,其实也就是几个辞职下海的吃螃蟹者。
在被骗之后,几个商人可谓是倾家荡产,其中一个因无法偿还自身的债务,跳楼自杀。作为“戴着帽”下来的重案,各级领导都很重视,老马带人苦心调查了一年,查公司、调账目,发现蹊跷颇多。犯罪嫌疑人周博其实是个假名字,他的真实姓名叫张鹰,他伪造了身份证件,在工商部门蒙混过关,之后又伪造了诸如军队的内部供需文件等资料,可谓是思路缜密;同时他作为东易茂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对几名被害人循循善诱、步步为营地引他们进入圈套,可谓是手段高超。
从整个布局上看,张鹰使用假名字,注册真公司,虚构军方的关系,机关算尽,最终得手,该是个高智商犯罪的代表。但从张鹰的履历上看,他既无前科,也无从军经历,学历也不高,很难想象这么一个人能做出这样的大案。老马带着疑惑,一直在追逐这个对手。
警察和贼就是这么一个关系,你跑我追,越跑越追。一个好的猎手有时期待的就是遇到一个狡猾难缠的猎物,这样才能激发出自己最大的潜能和战斗力。老马觉得张鹰就是这样一个对手,一个能跟自己斗的对手。他喜欢一决雌雄的感受。
俗话说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过猎人的眼睛。张鹰自认为天衣无缝,却疏忽了一个重要的细节——他的飞行记录。他的真实姓名暴露也就源于此。老马在搜查张鹰的一个住处时,发现了一张机票的票根,上面有他去往外地的记录。
经过查询机场的登机人员记录,张鹰自然就褪去了周博这个伪装的外衣。真实身份出来了,案件便成功了一半。老马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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