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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的影子(2/8)

一路南下。从混乱不堪的战地医院,到装满了伤员的货车车厢,他跟战友和医生一样,认为自己必死无疑。他只记得这趟旅行又闷又热,混杂着血腥味和屎臭味,许多伤员都在流脓血、拉肚子。他们只要有力气,就用枪托在木头车厢壁上砸出洞来,把脑袋探出火车吹风,仿佛装在板条箱里的家禽一样。

到了医院,医生们看了看他的伤势,也无计可施。他生死未卜。他们给了他一块灰色布头和一个小盆,让他自己清理伤口。刚开始几天,他稍微清醒一点就用布头擦拭自己的脖子,直到盆里的水变成雄火鸡冠的颜色。但最主要的是伤口自己在做清理。

伤口结痂之前,一连串吐出了好多东西:他被击中时穿的衬衫上的一枚衣领纽扣和一片羊毛领,一块二十五美分硬币大小的柔软的灰色金属,无法解释的是,还有一块看上去像桃核的东西。他把这块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研究了好几天。

他一直没法弄清楚,它到底是不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他最终将其扔出窗外,但后来他总是做噩梦,梦见它生根发芽,就像杰克的魔豆[1]一样变成某种怪物。他的脖子终于打定主意要愈合了。起初几个星期,英曼既无法转动脑袋,也无法拿起书来读,只能每天躺着看那个瞎子。

瞎子通常在破晓之后独自一人过来,他把货车推上小路,动作娴熟得就像明眼人似的。他在路对面一棵橡树下面摆好摊子,围一圈石头搭灶点火,用一口铁锅煮花生。他整天背靠砖墙坐在凳子上,贩卖花生和报纸给医院里康复到能走动的病人。

没有人来买东西的时候,他就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稻草人似的纹丝不动。那个夏天,英曼眼中的世界就是一幅用窗框装裱起来的绘画。漫长的光阴过去了,景色虽然时有变化,但不外乎总是一条路、一堵墙、一辆货车和一位盲人。

英曼有时会在心里慢慢地数着,看要花多少时间,景色才会有一点重要的变化。他给这个游戏制定了规则,飞过一只鸟并不算数,有人走过小路就算,天气的变化也算……太阳出来、下一场新雨都算,但云朵飘过投下影子不算。

有几天,他一直数到几千都没什么算数的变化。他相信这个画面永远不会从脑海中消失——墙、瞎子、树、货车、路——无论他能活多久都不会消失。他想象自己是个正在思考这些的老头。画面中景物的碎片拼凑在一起,也许表达了某种意义,但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也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英曼的早餐是燕麦粥和黄油,他边吃边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看见瞎子步履艰难地沿着小路推车而来,货车的重量使他弯下了腰,车轮底下扬起两股尘土。瞎子生起火、煮上花生,英曼把盘子放在窗台上,然后走出门去,像个老头一样蹒跚着穿过草坪走到小路上。

瞎子的肩膀很宽,臀部敦实,他的马裤用一根皮带在腰间扎紧,跟磨剃刀的皮带一样宽。烈日炎炎,他却没有戴帽子,浓密的灰发剪得乱糟糟的,发质粗糙,就像刷子上的鬃毛。他低头坐着,仿佛在苦思冥想。英曼走到他跟前,他便抬起头来,好像真能看见他似的。

他的眼皮布满皱纹,凹陷进本来是眼球的地方,就跟皮鞋面一样死气沉沉。英曼没有寒暄一下,张口就问,是谁把你的眼睛挖出来的?瞎子脸上露出友好的微笑,他说,没有人。我生来就没有眼睛。英曼吃了一惊,他在想象中认定,瞎子一定是在某些血腥而绝望的争端、或者惨绝人寰的兽行中被挖掉了双眼。

他最近目睹的一切罪恶行径都是人类的双手所为,因此他几乎忘记了还有其他不幸的情况。——你为什么生来没有眼睛?英曼问道。——我就是生来如此。——好吧,英曼说,你可真是坦然,大部分人都会一辈子抱怨自己命不好。

瞎子说,假如我看见了世界的模样,然后再失去,那岂不是更加不幸?——也许吧,英曼说,那假如现在给你十分钟,让你长出眼球,你会拿什么来换?我猜会是很大的代价。瞎子思考了很久。他的嘴角蠕动了一下。他说,我连印第安头像的一美分都不会付。

我怕自己会因此满肚子怨恨。——我就遭罪了,英曼说,有太多东西,我希望自己从来没有看到过。——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说的是十分钟。我说的是得到某件东西,然后失去它。瞎子把一张报纸卷成圆筒,拿一把漏勺伸进锅里,捞出一些潮湿的花生装进纸筒。

他把花生递给英曼,来吧,举个例子,告诉我哪件事情让你希望自己看不见。从何说起呢?英曼寻思着。莫尔文希尔,夏普斯堡,彼得斯堡……任何地方发生的事情都是惨不忍睹的绝佳例子。然而,弗雷德里克斯堡战役那天的景象尤其挥之不去。

于是,他背靠橡树坐了下来,剥开湿漉漉的花生壳,用拇指把花生送进嘴里,开始给瞎子讲他的故事。一天清晨浓雾散去,浩浩荡荡的军队爬上山坡,朝一座石墙、一条凹陷的小路行军而来。英曼所在的军团奉命支援已经守在墙后的军队,迅速在玛莉高地顶部的白房子前排开队形。

李将军[2]、朗斯特里特和插着羽毛的斯图尔特站在门廊前面的草地上,一边交谈,一边轮流用望远镜观察河对岸。朗斯特里特肩头裹着灰色羊毛披风,他跟另外两个人站在一起时,看起来活像个粗壮的猪贩子。不过,以英曼对李将军的思维方式的了解,他情愿在朗斯特里特手下打仗。

尽管朗斯特里特看上去迟钝,但他有审时度势的头脑,常能让战士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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