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和钢琴。她认为卖掉任何一件,就能换得她们过冬需要的所有东西。艾达想了整整两天。有一回她说,让一匹健壮的花斑骟马去拉犁是一种耻辱,但鲁比说,不管你选哪样,它都得干活,跟这里所有人一样,它也得挣自己的口粮。
艾达最后决定放弃钢琴,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尽管说实话,她的演奏水平差强人意,当初她学钢琴也是门罗的主意。他兴师动众地请了一位钢琴教师,跟他们住在一起,那个矮个子男人叫蒂普·本森,他很少在一个人家做很久,因为他总是难以克制地爱上自己的学生。
艾达也没有幸免于难,她当时十五岁。某个下午,她正试着弹一段难度很大的巴赫,本森在钢琴凳边上跪下,把她的手从琴键上拉过来,把手背贴在他圆润的脸颊上。他是个矮胖的男人,当时不满二十四岁,虽然体型圆滚滚的,手指却异常修长。
他撅起红润的嘴唇,压在她的手背上,狂热地亲吻着。换作年龄相仿的另一个女孩,也许就跟他玩上一阵子了,但艾达当场找借口走开了,径直去找门罗,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事情。晚饭前,本森就卷铺盖走人了。门罗当即请了一位老处女做音乐教师,她的衣服闻起来有股石脑油味,还有腋臭。
艾达选择用钢琴换东西的部分理由是,她将来的生活中能留给艺术的时间很少,即便有时间,她也会用来画画,简单的铅笔和纸张就能满足她的需要。她清楚卖掉钢琴有许多好处,却不知道自己为何留着马车。那是门罗的遗物,不过这个理由似乎站不住脚。
她担心,自己是舍不得马车的灵活机动,高高的车轮似乎能保证,假如一切变得糟糕,她就能爬进马车扬长而去,就像之前的布莱克一家。她似乎想保持这样的心态:没有任何负担是无法减轻的,只要沿着大路头也不回地离去,一切崩溃的生活都可以走上正轨。
艾达作出决定后,鲁比一刻也没有浪费。她知道谁有多余的牲口和农作物,谁愿意出高价交换。这一回,她是跟住在东岔口的老琼斯交易,他老婆对钢琴梦寐以求有段时间了,鲁比知道了,便狠狠敲了一笔。琼斯最终答应用一头花斑种母猪、一头小猪和一百磅粗玉米粉来交换。
鲁比考虑到羊毛在很多地方有用,尤其是现在布料这么贵,心想有几只小山羊倒也不坏,它们比中等体型的狗大不了多少。所以,她说服琼斯再给她六只羊,还有一车卷心菜,他十一月份宰了第一头猪后,还要给她一条火腿和十磅腌肉。
几天后,鲁比就赶着猪猡和小羊——其中有两只是黑色的——回到布莱克谷。她把猪羊赶上冷山的山坡,它们可以在秋天自己找食吃,地上有大量橡实,能把它们养得肥肥的。她把猪羊放走前,拿出小刀在它们左耳上面划了两下,撕裂一道口子,它们满头是血,惨叫着逃向山里。
后来一天下午,老琼斯跟另一个老头驾着四轮马车运走了钢琴。两人站在客厅里,看了很久。另一个老头说,我琢磨不见得能抬起来,老琼斯说,我们两个人力气大,抬不动也得抬走。他们最后终于把钢琴搬进马车,因为琴身超出了后挡板,就用绳子捆牢。
艾达坐在门廊上,看着钢琴随马车绝尘而去。马车没有装弹簧,路上又颠簸,遇到坑坑洼洼和石头就晃得厉害,所以钢琴发出凄厉刺耳的声音,仿佛说着再见。艾达并不怎么恋恋不舍,但她目送马车离开时,心里想起的却是战前的最后一个冬天,门罗在圣诞节前四天举办的舞会。
客厅里的椅子推到了墙边,留出地方来跳舞,会弹钢琴的人轮流上场,演奏圣诞颂歌和华尔兹舞曲,还有伤感的轻音乐。餐厅的桌上堆满了火腿小饼干、蛋糕、棕色的面包和肉馅派,还有一壶加了橘子、肉桂和丁香的茶。门罗提供了香槟,并没引起多少不满,因为现场没有禁酒的浸礼宗教徒。
所有的玻璃盏煤油灯都点亮了,让在场的人们赞叹不已。煤油灯有波纹的灯罩仿佛盛开的花瓣,这算是新鲜玩意儿,还没有流行开来。可是,萨莉·斯万戈担心灯会爆炸,她觉得灯光太耀眼了,自己老眼昏花,还是烛光和炉火更舒服。
傍晚时分,人们聚成几堆,各自聊天。艾达跟妇女们坐在一起,但她的视线一直在房间里转悠。六位上了年纪的男人搬了椅子坐在炉火旁,谈论国会的潜在危机,时而啜饮一口香槟,把高脚杯举到灯光前,谛视着冒出的气泡。埃斯科说,一旦打仗的话,联邦军会把我们全都杀了。
其他人强烈地表示不赞成,埃斯科只是看着杯子说,要是有人酿的烈酒也这样冒泡的话,就会被认为不靠谱。艾达也留心了一下年轻的男人们,都是重要教众的儿子。他们坐在客厅后面的角落里高谈阔论,大部分人不屑于喝香槟,都带了装满烈酒的瓶子,不时偷偷从口袋里掏出来喝。
刚才向艾达献过殷勤,却碰了一鼻子灰的霍布·马尔斯嗓门特别大,简直想让一屋子的人都听见他说话。他宣称已经连续一周,每晚都去庆祝救世主的诞辰了。那些舞会乏味得要命,不到天亮就结束了,他只能开枪来照亮回家的路。
他伸过手去,拿了另外一个人的酒瓶来喝,然后用手背抹了下嘴巴,看了看,又擦了擦嘴。这酒够劲,他大声嚷道,把酒瓶还了回去。各种年纪的妇女占据了另外一个角落,萨莉·斯万戈穿了一双精巧的新鞋,坐着等别人来评价。
她将两脚伸出来,就像双腿僵硬的娃娃。另外一个年纪较大的女人,喋喋不休地讲着她女儿不幸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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