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达希望浏览一下文具店后面的书架,看有没有新书到货,再买一本皮封面的日记簿,还有几支素描铅笔,这样她可以记录下观察的植物。但最重要的是,艾达连续干了几个星期的活,感到都快给困死在山谷里了。她特别渴望去城里溜达一圈,因此,酸痛的肌肉、阴郁的心情和清晨令人失望的天气,都没能阻止她前行。
甚至,当她们来到牲口棚,扫兴地发现马的蹄子在昨天干活时被石头硌出了瘀伤,没办法再拉马车时,她也没有放弃计划。——我就是爬也要爬进城去,艾达对着鲁比的背影说,鲁比当时正在雨中蹲下身,把马沾满泥的蹄子抬起来查看。
因此那天早上,艾达一路上都闷闷不乐,鲁比竭尽全力讲鸟类的故事都没有用。她们路过小山谷和山沟里的农庄,平坦的田地在树木葱茏的山丘之间,就像房子里的一个个房间。老人和妇孺栽种着庄稼,因为所有适龄的男子都出去打仗了。
玉米叶的尖端和边缘都变黄了,要留着脱粒的玉米棒依然挺立在杆子上,等待在阳光和秋霜中干透。玉米垄之间,南瓜和笋瓜在地头闪亮,栅栏边上高高的一枝黄、紫泽兰和蛇根草开满了花朵,黑莓藤和山茱萸的叶子变成了深红色。
到了城里,艾达和鲁比先是在街上溜达,逛逛商店,看着成群结队的马车,还有挎着篮子购物的女人。天气很热,艾达把打蜡的外套卷成一团,夹在胳膊底下。鲁比把毛衣系在腰间,将她的头发在齐领口的位置用一根马尾编的带子从后面扎起来。
空气依然雾蒙蒙的。经过长途跋涉,冷山看似变小了,仿佛连绵的远山之上隆起的一抹蓝痕,薄薄地贴在天边,好像一张纸粘在另一张纸上。县城称不上雅致,大街一侧是并排的四家商店,全都贴着木瓦墙板,接着是一个猪圈和一个烂泥塘,再往前是另两家店铺,一座教堂和一间出租马车行;另一侧有三家商店,随后是法院——一座白色的圆顶木建筑,从路边缩进去,门前有一块斑驳的草坪——再后面还有四家店面,其中两家是砖墙的。
其后,小镇渐渐隐入一片有篱笆的田野,地里的玉米秆子已经干枯。大街小巷被狭窄的车轮印出深深的车辙,马蹄把路面踩得坑坑洼洼的,积水反射着阳光。艾达和鲁比来到一家五金店,买了药垫、弹丸、独头弹、火帽和火药。
在文具店,艾达花的钱超出了极限,她买下了三卷本的《亚当·比德》[1]、六支粗大的炭笔、一本纸张精美的十六开日记簿[2],优点是小巧到可以装进大衣口袋里。她们从街边小贩那里买了报纸——县城的小报,还有阿什维尔[3]的大报。
街上有个女人在卖根汁汽水,手推车上放着一只木桶。她从水龙头给她们各倒了一杯,她们站在那里喝完温热的饮料,再把锡杯还给那个女人。她们买了硬奶酪和新鲜的面包,带着食物来到河边,坐在石头上当午餐吃了。下午早些时候,她们在麦肯尼特太太家坐了一会儿。
她是个有钱的中年寡妇,有一个季度或半年时间,她对门罗产生了热烈的浪漫爱意,但他们后来只成了普通朋友,因为他难以投入同样的感情。本来还没有到喝茶的时间,但她很高兴看见艾达,款待她尤为盛情。这个夏天既潮湿又凉爽,所以接近夏末的时候,地下室的冰窖里还藏着冰块。
冰是二月份从湖里凿出来的,切割成大块后,用锯末包起来。她们发誓保守秘密后,她坦白说自己藏了四桶盐和三桶糖,是在战争开始很久前存下来的。她想奢侈地请她们吃一回冰淇淋,她让杂务工——一个年老体弱、无法入伍的老头——把冰敲碎,并且摇起机器来。
她之前做过一些加了糖的法式可丽饼,卷成蛋筒后晾干,就用它们装冰淇淋。当然,鲁比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东西,她感到很高兴,舔完最后一滴白色的冰淇淋,就把蛋筒伸到麦肯尼特太太跟前说,你的小号角还给你。她们的谈话转向了战争及其影响,麦肯尼特太太的观点跟报纸上一模一样,这些社论艾达已经读了四年了,这就是说,麦肯尼特太太认为战争是光荣的,充满英雄主义的悲壮,其崇高是她无法用言语形容的。
她讲了一个读到的冗长而伤感的故事,丝毫没有察觉其中明显的编造痕迹。故事就发生在最近一场战役中,正如近来所有的战役一样,这场战役的情况十分可怕,几乎没有胜算。战斗接近尾声,毫无回天之力时,一位英勇的年轻军官胸口不幸中弹,倒下后不停地流血。
一位战友蹲下来,搂着他的脑袋,希望他走得不那么痛苦。然而,战斗依然如火如荼,这位年轻军官用尽全身力气,站起来拔出手枪,为纷飞的战火贡献一份力量。他站着死去时,还在扣动空枪的扳机。故事还有阴郁而讽刺的其他细节,比如在他身上发现了一封给恋人的信,里面的话准确预言了自己牺牲时的情形。
更有甚者,这封信被邮差送达姑娘家中时,人们发现她已因胸口突发奇怪的急病死去,日期时刻正好跟她恋人死亡之时吻合。故事讲到后来,艾达感到鼻翼两侧发痒,她不易察觉地用手指碰了碰,然后,她发现自己嘴角开始哆嗦,只有努力才不会翘起来。
麦肯尼特太太讲完后,艾达看了看周围的摆设、地毯和灯具,品味着悠闲的家居生活。体态丰满的麦肯尼特太太心满意足地靠在天鹅绒椅子里,鬈紧的发卷在两侧垂下。艾达觉得仿佛身处查尔斯顿,忍不住要拿出在查尔斯顿的老脾气。
她说,这是我听过的最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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