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送给你的相片,我请求你,千万不要看它。我如今从外表到灵魂,没有一点跟照片相像了。艾达自然立刻跑进卧室,点起一盏灯,打开抽屉找到那张肖像照。她之所以把照片收了起来,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太像英曼。
照片送来的时候,她拿给门罗看,他对摄影向来没有好感,从来没有照过相,以后也不打算照,虽然他年轻时曾经请人画过两次肖像。他饶有兴趣地研究过英曼的面容,然后啪的一声把盒子关上了。他走到书架边,抽出一卷书,爱默生在里面讲到过银版照相的经历,他读了这几句:“为了不让自己的图像模糊,你是否怀着激动的心情,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使劲握紧拳头,仿佛是要打架,或者陷入了绝望一样?
你是否为了保持面部不动,感觉脸绷得越来越僵,眉头皱得像地狱一般,眼神呆滞,好像痉挛、发疯或者死了一样?”尽管英曼的照片并不完全符合上面的描述,艾达却也不得不承认其实差不了多少。所以,她把照片收了起来,免得原本对英曼的记忆被照片混淆。
艾达手中这样的小照片并不罕见,她见过很多这样的肖像。本地每个有儿子或丈夫上战场的家庭,几乎都有一张,即便只是装在简陋的锡盒里。照片跟《圣经》、蜡烛和银河叶一起摆在壁炉架或桌子上,看上去就像个神龛。在一八六一年,士兵只要花一美元七十五美分,就可以拍一张安布罗法、锡版法、卡罗法或银版法相片。
战争刚开始的时候,艾达觉得大部分照片都很滑稽,现在相片上的人纷纷死去,她又感到很阴郁。他们一个接一个手持武器,怒气冲冲地坐在摄影师面前,等待长时间的曝光。他们把手枪挎在胸前,或是把装了刺刀的步枪竖在身侧,在镜头前挥舞着闪亮的新博伊刀[2]。
那些农场上的小伙子们,把军便帽时髦夸张地斜戴在头上,比宰猪的日子还兴高采烈。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服装参军,有耕田时穿的衣服,也有真正的军装,有些人打扮实在滑稽可笑,即便是在和平年代,别人也可能因为他穿成那样就朝他开枪。
英曼的肖像跟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因为他在盒子上花了比一般人更多的钱,这是个精工镶嵌的漂亮小银盒。艾达在臀部的裙子上前后反复地摩擦,除去表面的灰尘,然后打开移到灯下。肖像很模糊,就像一层油浮在水上,她得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调整光照的角度,才能看清面容。
英曼的军团着装很随便,他们跟上尉达成一致——穿家常衣服,照样可以杀联邦兵。英曼的穿着正好符合这种理念:宽松的花呢外套,无领衬衫,一顶宽边软帽,帽檐遮住了眉毛。他当时留了一小撮山羊胡,看起来不像士兵,倒像个浪荡公子。
他臀部挎着一把柯尔特海军手枪,被外套遮住了,只露出枪柄。他没有碰那把枪,两手只是摊放在大腿上。他努力看向镜头一侧二十度方向的某一点,但是,他在曝光的过程中移动了视线,目光变得模糊而奇怪。他的表情坚定而急切,似乎没有盯着某个确定的东西,好像对照相机、摄影本身都无所谓,甚至连旁观者对他的仪表的看法也不在乎。
说他跟照片不像,艾达感触不深,照片本身就很难让她回忆起英曼上战场前最后一天的样子,当时离他拍这张照片也不过几个星期的时间。那天,他来到艾达家跟她告别。他那时还住在县城的一间房子里,可能过两天就会出发,最多三天。
门罗在客厅的壁炉边读书,没有出来说话。艾达和英曼一起走到小溪边,她不记得英曼穿了什么衣服,只记得他戴着宽边软帽,跟照片里一模一样,靴子也是簇新的。那是一个潮湿而寒冷的清晨,前一天刚下过雨,高高的天空满是薄薄的云彩。
小溪边上,放牛的草地泛出一片浅绿,去年枯黄的草茬开始冒出新芽。草地被雨水浸得湿透,两人走路时不得不小心翼翼,免得踩进齐小腿深的泥坑里。在溪流两旁和山坡上,紫荆和山茱萸的鲜花在灰色的枝丫间闪耀,树枝上凝着霜花般的绿意,那是刚长出的稀疏叶子。
他们沿着溪岸走下去,一直走到草地尽头,然后,在一片混杂着橡树和鹅掌楸的树林中停下。他们说话时,英曼似乎时而欢快,时而忧郁。过了一会儿,他摘下了帽子,艾达明白他是准备来吻她。他摘去粘在她头发上的一片浅绿色的山茱萸花瓣,手落下来抚摸她的肩头,把她拉向自己。
但是,他的手碰到了她衣领上的一枚玛瑙珍珠胸针,胸针啪的一声弹开了,掉在一块石头上,弹进小溪中。英曼把帽子戴回去,走进溪水里,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摸了一会儿,最后找到了胸针。他重新把它别到她的衣领上,但胸针湿漉漉的,他的手也湿漉漉的,她的衣领还是弄脏了一片。
他从艾达跟前退去。他的裤管在滴水,他抬起了一只脚,让水从新靴子上淌下来。他似乎垂头丧气的,温柔的一刻已经搞砸了,他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找回来。艾达不禁胡思乱想起来:假如他战死沙场,那会怎么样?她当然不能把这个念头说出来。
然而,她也不需要开口,因为英曼马上说,假如我被枪弹打死,再过五年,你可能连我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她不太确定,他是在逗弄她、试探她,还是只是说出了真实的想法。——你知道不会这样的,她说。然而,她在心里想:有什么事情会被永远记住吗?
英曼掉转视线,似乎被自己的话弄得不好意思。——看那里!他一边说,一边转头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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