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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的床上流满鲜血(7/7)

气。那姑娘正在猪油桶旁边忙碌,她拿起一片猪网油,仿佛拿着一条蕾丝围巾,透过它看了一眼,然后揉成一团,放进桶里准备熬油。英曼用一把短柄小斧,把猪肉沿着脊椎骨割下来,直到两侧的猪肉分别垂下来,然后再沿着关节切开各个部件的肉。

他们一直干到将近天黑,熬好全部猪油,洗干净猪大肠,把猪肉的边角料磨碎、灌成香肠,用盐腌好猪腿和肋条肉,把猪头里的血沥干,准备腌猪头肉。他们洗干净手后,走进屋内。萨拉开始做晚饭,英曼先吃了一盘她准备放进玉米饼的猪油渣。

她炖了一锅肝和肺,因为内脏放不久,里面放了很多洋葱和辣椒。他们吃了一会儿,停下来休息,又接着吃了起来。吃完饭,萨拉说,我觉得你刮了胡子会更好看点。——如果你有剃刀的话,我就刮一下,英曼说。她去箱子里找了找,拿回一把剃刀,还有一根沉甸甸上过油的磨刀皮带,放在英曼的膝头。

——那也是约翰的,她说。她从水桶里舀了够刮胡子的水,倒进一个黑色的水壶,放在火上加热。过了一会儿,她把冒着热气的水倒进葫芦瓢,点亮了一根插在锡架上的蜡烛,英曼把这些东西都拿出去,摆在门廊一头的搓衣板上。

英曼用皮带磨了磨刀,打湿了络腮胡子。他举起剃刀,注意到约翰的衬衫袖口上有一块棕色的血迹,不是人血就是猪血。他朝金属镜子里望去,剃刀的锋刃对准脸庞,在摇曳的烛光下刮起胡子。从战争第二年开始,他就没有刮过胡子,隔了这么长时间重新看到自己的面容,他心里百味陈杂。

他不停在脸上刮着,剃刀钝掉就用皮带磨一下。他不喜欢盯着自己太久,这就是他过去两年不刮胡子的缘故,再加上保存剃刀和烧热水都很困难,留络腮胡就少了一桩麻烦事情。他花了很长时间,终于脸上刮得光溜溜的。镜子上布满了棕色的锈迹,英曼看着其中苍白的脸庞,那些锈迹仿佛是结痂的伤口。

镜中人眯起眼睛斜视着他,英曼不记得自己有这样的眼神,他的面容痛苦而枯槁,并不仅是因为缺乏食物造成的饥饿。如今,那个从镜子里朝外看的人,跟她稚气的丈夫毫无相似之处,英曼心想。镜子中年轻的约翰曾经向外看的地方,如今站着一个杀人犯。

假如你冬日坐在火炉边,从漆黑的窗口望出去,看见这样一张脸盯着你,你会有什么反应?他心里嘀咕,那会引发一阵怎样的恐慌?不过好在英曼努力说服自己,这张脸并不是他真实的样子,随着时间流逝会变得好看一点。当他回到屋内,萨拉笑着对他说,你现在看上去像个人样了。

他们坐下来看着炉火,萨拉把孩子抱在臂弯里摇着,孩子咳嗽中带着喘息。英曼估计她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孩子难以入睡,在萨拉的怀中焦躁不安,她便给孩子唱了一首歌。她似乎为自己的嗓音感到羞涩,因为那是她的生命本身在嘶吼。

她开始唱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歌声得费很大的劲才能挤出来。她胸腔里的空气需要找到出路,却发现她咬紧牙关,下巴合拢,只能绕道而行,发出尖细的鼻音,在孤寂中听来,平添了一份哀伤。歌声刺破了薄暮,旋律中充满了绝望、憎恨和潜藏的惊恐。

在英曼看来,她如此费力地歌唱,几乎是他目睹过最勇敢的事情,他仿佛在观看一场不分胜负的艰苦战斗。萨拉看上去还是个年轻的孩子,声音却苍老而疲惫,像是已经活了一个世纪。假如她是一个年轻时歌声美妙的老太婆,别人可能会说,她将自己衰弱的嗓子发挥出了最好的效果,教会人们面对灾难怎样生活下去,怎样平静地接受它,合理地利用它。

但是,她并不是个老太婆,歌声听起来怪异,令人不安。你也许会以为,孩子听到妈妈唱这样的歌,一定会悲伤地哭起来,但恰恰相反,她像听着摇篮曲一样,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然而,歌词却不是摇篮曲,它讲述了一个可怕的故事,是一首关于谋杀的歌谣,名字叫《美丽的玛格丽特和温柔的威廉》。

这是一支古老的歌谣,但英曼以前没有听过,歌词是这样的:我梦见我的卧房挤满了红色的猪,我新娘的床上流满鲜血。唱完那首歌,她接着唱《徒步旅行的陌生人》,一开始只是轻声哼着,用脚踏着节拍,最后,她终于放声唱了起来,这歌声根本不像音乐,而是某种灵魂苦难的悲伤宣泄,是沉闷孤独中的一声尖叫,就像鼻子被猛击一拳带来的疼痛一样纯粹。

她唱完后,一切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一只猫头鹰在黑暗的树林里发出叫声,打破了寂静。对于这样一首有着死亡和孤寂的沉重主题、带有鬼怪世界气息的歌曲,倒是个合适的尾声。萨拉献上的歌声,似乎给不了别人任何安慰,对孩子是如此,英曼就更不用说了。

这份沉重的礼物,本身就充满了凄凉,又怎能减轻别人的悲伤?然而歌谣确实带来了慰藉。那天晚上,尽管他们话说得很少,因为生活的劳作而疲惫万分,却心满意足地并肩坐在炉火前,心情愉快地放松下来。后来他们再次一起躺在床上睡去。

第二天早晨上路之前,英曼吃了猪脑当早餐。猪脑先煮到断生,再跟鸡蛋一起炒。下蛋的母鸡,昨天啄食过那个纽约来的侵略者的内脏。[1] 共济会起源于18世纪英国带宗教色彩的兄弟会,是目前世界上最庞大的秘密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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