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她会匆匆跑过院子,穿过院门时,衣裙发出沙沙的声音,院门砰地一声关上之前,他们就会在大路上拥抱起来。他已经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看到了这个场景,除非他在回乡路上被杀死,似乎没有其他可能的会面方式。正午之前,当他向布莱克谷走去时,这样一幅归家的画面使他心里充满了希望。
为了实现它,他已经尽力了,尽管疲惫不堪,却干净整洁,前一天,他意识到自己看上去比最卑贱的赶骡人更粗野,便停下来在溪水里洗了个澡,并且把衣服洗干净。天气十分寒冷,但他燃起一堆干木头,火焰蹿到了齐肩高。他烧了一壶又一壶水,烧到快要沸腾为止,然后打开包在被油脂浸透了的棕色纸张里的肥皂。
他把热水倒在衣服上,用肥皂搓揉后拧干,放在石头上摔打,然后在溪水里漂洗干净。他把衣服摊在火堆旁边的灌木上烘干,然后开始洗自己的身体。肥皂是棕色的,含有很多颗粒和大量碱水,使用起来好像要搓下一层皮。他用自己能忍受的最烫的热水洗澡,用肥皂搓到皮肤感觉生疼。
然后,他摸了摸脸和头发。自从在那个姑娘的木屋里刮过脸之后,他的脸上又长出了新的络腮胡,头发乱蓬蓬地堆在头上。他没有剃刀,所以只能留着胡子。他估计即使有剪刀和镜子,自己也是个糟糕的理发师。他只有一把带鞘的小刀和溪边一个静止的池塘,恐怕没办法改善自己的发型。
他能做的只是烧更多热水,打过肥皂后把头发冲洗干净,用手指梳理整齐,这样头发不会竖起来,使他看上去凶巴巴的。他洗完澡之后,赤裸而干净地披着毯子蹲坐着,熬过剩下的寒冷白昼。他光着身子睡觉,裹在毯子里,衣服放在火边上烘干。
在他露营的地方,天上只飘洒了一会儿雪花就停了。当他早晨穿衣服的时候,衣服起码没有汗臭,闻起来有皂碱、溪水的气味和栗木的烟味。随后,他走小径前往布莱克谷,直到距离艾达的房子只有一两个路口才敢走上大路。当他来到房子前,烟囱里正冒着烟,但此外没有人生活的迹象。
院子里薄薄的雪也没有脚印。他打开院门,来到屋门前敲了敲。没有人出来,他又敲了敲。他绕到屋后,发现房子和厕所之间的雪地上,有一个男人的靴子脚印。一件睡衣挂在晒衣绳上,冻得硬邦邦的。鸡舍里的鸡拍着翅膀咯咯叫了几声,随后安静下来。
他走到后门用力敲着门,过了一会儿,楼上的窗户打开了,一个黑发小伙子探出头来,问他究竟是谁,这样闹哄哄的究竟想干吗。后来,佐治亚小伙子打开门让英曼进去。他们坐在火炉边,英曼听他讲了屠杀的经过。小伙子在脑海里重塑了那个故事,添油加醋地讲述了一场激烈的枪战,小伙子杀出一条生路,但斯托布洛德和潘哥儿被俘获并杀害了。
在小伙子最新的故事中,斯托布洛德创作出最后一曲,并且预感到自己很快将要死去。斯托布洛德给曲子取名为《小提琴手的诀别》,这是世上最悲伤的歌曲,所有在场的人都流下了眼泪,甚至刽子手也不例外。不过小伙子不是音乐家,无法重新演奏那支曲子,甚至连口哨都吹不准,因此很不幸,这支曲子永远失传了。
他一路跑过来,把这个故事告诉两个女人,她们出于感激坚持让他多住几天,在这所房子里吃喝休息,直到他不顾一切飞奔下山时得的疟疾痊愈为止。这是一种奇怪的、有可能致命的疾病,让人备受折磨却没有什么外部症状。英曼问了那小伙子几个问题,但发现他不知道门罗是谁,也不知道他可能去了哪里,对艾达女伴的情况也无法提供帮助,只是认为她是小提琴手的女儿。
小伙子对路线提供了尽可能详细的指点,于是,英曼再次出发上路了。如此这般,他发现自己又睡在了地上。他躺在火堆旁边,脑子里一片混沌,各种念头来了又去,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英曼很担心自己在逆境时崩溃,然而他又疑惑究竟何时有过顺境。
他想不出来。他努力调整自己不顺畅的呼吸,使它变得平稳。他认为,要掌控自己的思想,先要掌控自己的肺。然而,他甚至连胸腔的起伏都无法控制,因此他的呼吸和头脑都不由自主地混乱起来。他认为,艾达会把他从烦恼中拯救出来,赎回他过去四年经历的一切,她今后有足够的时间完成这一使命。
他猜想,想象未来把孙儿抱在膝头的快乐,也许有助于让你的头脑平静下来。然而相信这样的事情当真会发生,却需要对正确秩序的深切信仰。在希望如此匮乏的时代,你将如何实现它?英曼脑海中一个黑暗的声音说,无论你如何渴望它,如何为它祈祷,你永远都不会得到它。
你已经被完全摧毁了。恐惧和仇恨像心丝虫[1]一样,把你的心脏蛀得千疮百孔。在这种时刻,信仰和希望都毫无意义。你已经准备好被埋入地下的墓穴。世间有很多像维齐那样的牧师发誓说,他们能拯救最为罪孽深重的人的灵魂。
他们向杀人犯、盗贼、通奸者,甚至那些被绝望折磨的人提供灵魂的救赎。但是英曼内心黑暗的声音认为,如此大言不惭的吹嘘都是一派谎言。那些人甚至无法将自己从邪恶的生活中拯救出来,他们提供的虚假希望就像所有的毒液一样有毒。
人们所能期待的复活只能是像维齐一般,尸体被绳子拖着从坟墓中拉起来。黑暗的声音所说的也有些是事实。你会在痛苦和愤怒中迷失自己,以至于找不到归来的路。这样的旅程既没有地图,也没有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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