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过“三哥收门人太滥,皇阿哥金尊玉贵,春华茂德,不宜结交外臣太多”。张廷璐科场一案,弘时也找过几个当事人询问,明明是已经疑到自己做手脚,却不见他当面只言片语的规戒,甚至连雍正面前也讳莫如深——这都是什么意思?
留一手,到对证时和盘托出么?他转念又一想,弘历虽然封了亲王,三兄弟中地位最尊,但雍正似乎也颇有不满处,有一次在韵松轩议论调补外官进军机处,说起田文镜,弘历说田文镜急功近利,不是王臣气象。一个读书圣人门生,应该以学问立品,不然办事就是缘木求鱼,儿臣很不取他两条:一条乱报祥瑞,一条急于事功。
雍正当面抢白:“当今之世,说空话不办实事蔚成风气了。你得好好下去看看,官是什么样子,大业户怎么说,小业户又是什么境遇,学问不单在你读的几本书上!”——这次由自己坐镇北京,弘历出京办差,看来雍正未必没有别的深意。
要错过这样的机会,那才真是天字第一号傻瓜呢!……弘时正在胡思乱想,大轿已经稳稳落下。隔轿窗看,运河北岸巍峨壮观的廉亲王府赫然在目,弘时收敛心神,一哈腰便下了轿。随身太监牛森高喝一声:“钦差大臣,三贝勒爷驾到!
”廉亲王府照壁阔大的空场早已密密麻麻站满了人。顺天府衙门派来的差役百多人,都垂手侍立在大倒厦紧闭着的朱漆铜钉大门前。内务府二十几个人,都是七品以上的官员鹄立在高大威猛的石狮子侧旁。九门提督图里琛亲自带着戈什哈排成两列,持戈按剑挺立在门前,在春日融融的阳光下,刀枪林立闪烁耀目,杀气腾腾,一片紧张恐怖气氛。
见弘时徐步过来,除了图里琛带的御林军,所有官员鸦没雀静地跪了下去。只图里琛大步上前,一扎跪地道:“奴才给三爷请安!方才内廷军机处朱相爷派人来问开始查看没有,奴才说三爷去约五爷了,说话就来——怎么,五爷没来么?
”“弘昼身子不爽,正发热说胡话,”弘时嘴角掠过一丝笑容,旋即又板起了脸,问道,“你是管内外警跸关防的,谁在里头料理查看事务呢?”说话间,石狮子旁一溜小跑过来一个四品官,也不过四十岁年纪上下,枣核一样两头尖脑袋,高颧骨凹嘴唇,浓眉下双小眼睛骨碌碌乱转,精干麻利,一看就知道是个浑身消息一揿就动的角色。
他趋到弘时面前极熟练地打千儿,笑道:“奴才马鸣岐给主子请安,请三爷训示。”弘时笑道:“走吧,进去再说!”不知关堵了多久的正门呀呀呻吟着被打开了。弘时居中,身后两侧图里琛和马鸣岐亦步亦趋,沿着王府正殿前的临清砖甬道进来。
这是北京第二座最大的王府,仅比怡亲王允祥的府邸略小一点,连花园在内,占地也有三顷上下。若论内里殿宇规制,布局堂皇,除了紫禁城,没有别处能比。沿正门中轴,东西两大偏院对称构筑,东边三进院是允禩办差筵客,正式接见官员所在。
前院男仆,后院女仆,西三院中院是允禩的书房和起居所在。前院太监,后院家眷,中间银銮殿只是摆样子。但前面空场是有五六亩地,两庑廊一间间的小房子里住的都是当值的家人。院子中间还矗着三丈余高的一座“二仪门”,却是四墙不靠,像煞一座孤零零的石坊,与正殿遥遥相对。
此时弘时进来,府里几乎不见人,只几个老得衰迈不堪的家人拿着扫帚、铲子,有的在铲月台基上暗红的苔藓,有的在仔细地扫着砖缝。月台前一群乌鸦正在啄食着什么,见突然拥进这么多人,“唿”地飞起老高,盘旋着“呱呱”叫个不停,仿佛在哀叹这曾冠盖如云的繁华场的殒灭。
弘时也是嗟讶不已,站在石场前正打主意如何见这个“阿其那”八叔,忽然东侧门一响,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太监迎了上来,却是廉亲王府的总管太监何柱儿。何柱儿脸色白得半点血色也没,在门口用漠然迟钝的目光看了看弘时一行人,缓缓打下马蹄袖,哈腰趋步过来跪了,颤声说道:“三爷,奴才给您老请安了!
”“料必你家主子已经知道了?”“这是明摆的事儿。”何柱儿磕了一下头,“我们主子专候钦差,他这就出来。”话音刚落,允禩已经出了侧门,身后还随着自己的儿子弘旺、弘明、弘意、弘映。允禩见是弘时来传旨,似乎略觉意外,正了正缀着十颗东珠的朝冠徐步踱过来,只用极度轻蔑的眼神扫了图里琛一眼,竟一句话也不说,挺身站在弘时对面。
“八叔,”弘时忽然有点自惭形秽,两条腿也有点不听指挥,不时地哆嗦一下,“您身子骨儿还好?”“没什么好不好的。膝关节肿了,跪不下去。你叫两个人把我按倒。”允禩胸脯急剧起伏,显然十分激动,语调却仍十分平静,“既然雍正皇帝给我起了新名字,你现在身分也不必讳避,就叫我‘阿其那’好了。
我听着爱新觉罗·允禩还不如这个顺口。”他话中丝丝带着金石碰撞的颤音,半分恐惧和哀伤也没有。他的几个儿子已啜泣成一片,弘旺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哽咽着对弘时道:“三哥,我代父亲跪聆圣旨!”允禩突然发怒,大声断喝道:“忤逆种子们,嚎什么丧?
!”弘时瞟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图里琛,看着几个泪眼模糊的弟弟——都是宗学里日日见面的朋友,如今竟成阶下之囚——也由不得眼圈一红,说道:“八叔既然身子不爽,可以由儿子们代跪领旨。八叔,事情到这份儿上,侄儿也不想虚安慰您,您善自保重,回头皇上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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