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宁,一个劲儿走神儿。俞鸿图放马来到书院,只见文庙街口已经戒严,沿街店铺檐下大小灯笼挂了足有五六十盏,靠墙站的开封府衙役们一手提着绳索铁链,一手举着火把,钉子似的一动不动。亮如白昼的灯烛火把下,聚集了上千看热闹的士民商人,伸着脖子往文庙街里傻看。
人们有的沉默不语,有的嗡嗡嘤嘤议论,有的兴奋得鼓噪大喊,却也是意见不一:“田制台也来了,看这些狗日的们咋办!”“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嗨……”“这都是政事不修闹出的祸。东汉太学生大闹洛阳,还不为政治昏暗?
”“你那是放屁!这些东西都是吃饱了撑的,拿住一个‘嚓’地割了头,他也就安生了!”“阿弥陀佛,罪过,都这么年轻,可惜了性命儿的!”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俞鸿图将马拴在街口,挨身挤了半日才到文庙街口,却被两个兵丁拦住,说:“你瞎了眼了,还往里挤?
里头不是秀才的,正在往外撵呢!想跟着这群王八蛋一道儿上西市么?”俞鸿图当众不便说明白自己身分,解说半日,无奈那兵丁竟是榆木疙瘩做的,好歹不放行。俞鸿图恼上性来,“啪”地一个耳光,掴得一个兵丁踉跄几步:“你去禀知张兴仁,说是俞鸿图来了,问他叫不叫进?
!”“我管你妈的鱼红图鳖黑图,老子是奉命挡人!”那兵丁不禁大怒,“撒泡尿照你那影——还要找我们张学台!——拿下!”几个兵丁立刻一拥而上,死死架着俞鸿图便往街里走。俞鸿图一眼瞧见钱度带着几个书吏忙忙过来,大叫道:“钱度,钱度!
”钱度被他叫得一怔,睃眼见是俞鸿图,忙喝退了兵士,说道:“大人受惊了,这会子不是赔罪说话时候。我还要去前头见开封城门领。【1】叫他们带您去见制台。”说着匆匆去了。俞鸿图憋了一肚皮的火,好半日才平静下来,随着衙役们径至坐落在文庙北边的书院,一到书院门口,便被那场面惊怔住了。
罢考的秀才共是五百多人,都坐在书院过厦三楹大门外的照壁后,绕书院八字墙高悬着上百盏气死风灯,还有从衙门里搜罗的各色灯笼约有几千盏,将这座河南最高学府门前照得通明雪亮。秀才们都穿着青衿,灯下看蓝汪汪的一片,盘膝正襟危坐,几乎咳痰也不闻一声。
一丈多高的两个大石狮子各挂一块白布,上写着血红的朱砂大字:斯文焉扫地 胥吏之能以欺 乃百代奸佞陋政 大吏小吏宁不戒惧?劳心者治人 劳力者治于人 此千古圣贤遗训 上智下愚岂可更易!淋淋漓漓甚有精神。静坐场外也有十几个各衙门的师爷书吏,翻着册页瞟着人似乎在查对什么,照壁前灯影里黑鸦鸦站着三个方队,都是军士,却都没有带兵器,因此这边虽然是现场,只是沉闷压抑些,不像文庙街口那样森严肃杀。
“俞爷,请这边,从仪门里进去。”带路的书办见他看完了现场移步要上台阶,忙将手让至东边,说道:“制台臬台学台他们都在至公堂上议事呢!”俞鸿图点头随他逶迤进了书院,果见田文镜、柯英和张兴仁都在至公堂里。这里只点了两枝细烛,比起外边反而暗得多,幽幽晃动的烛影下,三个省台大员脸色变幻不定,张兴仁坐着,柯英站着,田文镜不停地踱步,清癯的身影幽灵一样不时掠过堂前的大玻璃窗。
见俞鸿图进来,张兴仁欠了欠身子,说道:“四爷派人来了,请俞大人主持。”俞鸿图忙转述了弘历钧旨,笑道:“我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你们该怎么办按你们的章程来。”“秀才们并没有造反,也没有毁骂朝廷。”柯英剃得溜光的脑门子在灯下映着酒坛子一样的光,吭了一声说道,“他们就这么硬坐,请大人们出来说话。
没犯王法,你叫我怎么下手,又该从谁身上开刀?”俞鸿图不言声绰了椅子坐在旁边,听田文镜道:“抗拒朝廷之令,聚众拒考还不犯法?!凡到这里的都是刁顽之徒,我看要一概拿下,剔别清楚,为首的要正法,煽动闹事的革去功名,其余的记过,允许与考。
就这么办!”俞鸿图方才在堤上对田文镜刚刚生出一点怜惜的心,一下子消失了个干净:生员们不过是对朝廷“官绅一体当差纳粮”的新政不熟悉,不领会,老老实实坐在外头请见一下大人。你再尊贵,总逃不出这个天理人情,就出去解劝一下,宣明皇上恩旨的内衷,大事化小不也是功德?
一开口就立意不善,一网打尽地整治!正寻思间张兴仁已冷冷顶了回来:“恐怕不能这么囫囵吞枣地处置。这里头多少都是十年寒窗苦熬了一衿,或者有些俊茂之才将来出将入相,事业功名不在我们下头。先在档上记这么一笔,也许就毁了他们一生,河南文气本来就平常,我还指望着里头出个状元呢,这事只能善罢,如要摧残,我这里就说不通!
”“田文镜!”柯英突兀地提名道姓喊了一声,“秀才们就是不满你的苛政才聚众请愿的。你为什么就不能屈尊出去见见,和息了不是更好么?”柯英是司兰布的次子,父亲在随康熙西征时是亲兵,在科布多掩护康熙突围阵亡,挡住了飞如羽蝗的箭护得康熙周全。
康熙得脱大难,即在凉州城为司兰布建饲,封为城隍,司兰布子孙入镶黄旗世袭罔替的伯爵秩位。既是正牌子旗人,又无后顾之忧,常不把田文镜看在眼里。河南和田文镜闹生分,他是第一个撕破面皮的。此时柯英暴怒得青筋突起,啐了一口,骂道:“天生的周兴、来俊臣——我就和你过不去,你他妈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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