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他次数多了,越发觉得他像一个总裁。再过一会儿,他就会系上彩色背带,穿上高尔夫球袜。“博比·莫兰最近怎么样?”“不太好。”“发生了什么?”“一名女士拦下了他打的出租车,他就把对方踢到不省人事。”乔克一时忘了嘴里叼着烟,突然吸了一口气,顿时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棒极了!又是一个令人愉快的结局。”当初把博比转手给我的正是乔克。一位当地的全科医生把博比转手给他,让他给博比做一些神经系统检查,但他发现博比的身体什么毛病都没有,于是让我接手了。当时,他是这么跟我说的:“别担心,他上过保险。
或许你还能赚上一笔。”乔克觉得,我一有机会就该坚持“开药原则”,而不该坚守比我的房贷还昂贵的社会良知。讽刺的是,在大学读书的时候,他的为人就跟我现在一样。当我这么提醒他时,他说,那是因为过去所有好看的姑娘都是左翼分子。
他是一个追捧“爱之夏”[2]的社会主义者——上女人才是他的目标。没人死于帕金森病,它会陪着你进棺材。这是乔克的陈腐格言之一。这句话很适合印在汽车保险杠贴纸上,毕竟,它只够得上“杀人的不是枪,是人”这种话的一半荒谬。
得知自己患上了这个病时,我的第一反应是“为什么是我?”。但经历了在马士登屋顶和马尔科姆的一番遭遇后,我感到尤为懊悔。他身患比我更严重的疾病,却赢了康克戏[3]。我开始意识到事情不对劲,是在十五个月前。
我常常感到疲倦。有些日子,我感觉自己仿佛在泥浆里走路。那时我仍旧每周打两次网球,还身兼查莉足球队的教练。训练时,我要同时跟上十几个八岁小孩的步伐,把自己想象成齐内丁·齐达内,组织他们进攻,将球传给他们并完成复杂的二过一动作。
但慢慢地,我发现自己球踢不到位了,如果我突然加速,我还会把自己绊倒。查莉觉得我在扮小丑。朱莉安娜觉得我变懒了。我则怪罪于自己四十有二的高龄。回望当时,我能察觉到一些征兆。我的字越写越潦草,系纽扣成了一大挑战。
有时,我很难从椅子上站起来,下楼梯时,我要紧紧地抓住扶手。后来,我们和往年一样,去威尔士给我父亲庆生。那次是我父亲的七十大寿。我带着查莉去大奥姆斯角散步,俯瞰彭林湾。一开始,我们还能看得到远处的海鹦岛,而后,一阵大西洋风暴席卷而来,像一头巨大的白鲸,吞掉了海岛的身影。
我们顶风前进,望着海浪冲击着岩石,感受溅起的水花打在身上的刺痛感。查莉问我:“爸爸,你左手为什么不摆起来?”“什么意思?”“你的手。它都垂着不会动了。”她说得对,我的手臂正毫无用处地垂在身侧。第二天早上,我的手臂似乎又恢复了正常。
我没跟朱莉安娜提起这事,更没告诉我的父母。如果我说了,我的父亲,这个上帝的准私人医师,一定会严肃斥责我的疑神疑鬼,并在查莉面前取笑我。当年,我放弃了医学,投身行为科学与心理学的研究,他一直不肯原谅我的选择。
私底下,我一个劲地胡思乱想。我幻想自己得了脑瘤或脑血栓。万一我是轻微中风呢?万一严重中风就要来了呢?我的想象力几乎就要让自己相信,我的胸口在隐隐作痛了。过了一年,我才去找乔克,让他帮我看看。那时,他也注意到我的身体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有一回,当我们走进网球俱乐部的更衣室时,我突然整个人向右歪,逼得他半路停下脚步。他还注意到,我的左臂总是软绵绵地垂在身侧。乔克拿它开了个玩笑,但我感觉,他正密切地观察我。诊断帕金森病不需要诊断测试。像乔克这种经验丰富的神经科医生,依靠的是观察。
帕金森病主要有四种临床症状——手、臂、腿、下巴和脸战栗或颤抖,四肢及躯干僵硬,动作缓慢,以及身体姿势不稳定或平衡和协调性受损。它是一种慢性病,随时间逐渐变得严重。它不会传染,通常也不会遗传。关于帕金森病有许多理论。
一些科学家认为,帕金森病的病因是自由基与邻近分子发生反应,对组织造成损害。还有科学家认为,帕金森病是由杀虫剂或食物链中的其他污染物导致的。科学家并没有完全排除遗传因素的影响,因为他们发现,帕金森病似乎表现出轻微的家族遗传倾向,而且,它可能还和年龄有关。
事实上,帕金森病的病因既有可能是以上几者的结合,也有可能跟它们毫无关系。或许,我应该心怀感激。在我和医生打交道的经验中(伴随我成长的人中有一个就是医生),只有在以下这种情况下,他们才能给你提供明确无误的诊断:你站在诊室里,头上插着把喷胶枪。
下午四点半,下班高峰临近,人流向地铁和公车站涌动。我努力穿过人群,走到卡文迪什广场时,雨点飘落,我叫了一辆出租车。霍尔本警察局的前台是个面色红润的巡佐,他胡子刮得很干净,秃顶上寥寥无几的头发被捋得甚是平整。
他靠着前台,把饼干浸在茶里,撒了报纸第三页照片里的女人一胸脯饼干碎屑。我推开玻璃门,他舔了舔手指,然后在衬衫上擦了擦,把报纸藏进柜台下。他朝我微笑,脸上的肉也跟着抖动。我出示了名片,问他能否让我看看博比·莫兰的犯罪记录。
他的脾气突然变差了。“我们现在很忙,您只能在这儿等着,请您见谅。”我回头看了看。审讯室里只有一个消瘦的少年,他穿着破破烂烂的牛仔裤和运动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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