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明白他是在找碴儿了。那条刮痕看起来年代久远,根本不可能是刚刚蹭的。他在牌桌上输多了钱,现在来讹我们了。王牛郎拿着泊车牌走了过来,站到了我和客人之间,“先生,您入住时,我们帮您泊车,是有规定流程的。
您看,这个牌子上印着一辆车的平面图,在泊车时,我们会把车体状况全部记录在这张图上,撞击或者划痕都会写上。您看,您这条划痕,在平面图上有记录,这证明车在交给我们之前,就已经有这条划痕了。”王牛郎耐心地向客人解释,客人直勾勾地瞪着他,琢磨了一会儿,接着犯浑,“别他妈跟我吹牛逼!
没准是你们丫后画上去的呢!”王牛郎有点儿急了,说话也冲起来,“先生,到目前为止,我们所做的都符合酒店流程。您的车不是我们蹭的,他为您开空调和打开收音机,也是我们酒店人性化服务的一项……”王牛郎话还没说完,客人噌地钻进车里,把收音机关了,从杂物箱里抽出一张CD,“人性化你妈逼啊!
我他妈是听那种歌的人吗!你认识我吗?你他妈碰我东西!老子是他妈听佛经的!怪不得一晚上走背字儿呢,就是你们丫这个傻逼酒店!傻逼看门的!他妈的动我东西,坏老子风水……”客人突然把那张CD向我甩过来,亮闪闪的CD盘擦着我的脸飞过去,我眼睛下面一凉,伸手摸摸,破了个小口,流血了。
我在原地愣住了,王牛郎急了。王牛郎冲上去把客人压在了车上,然后冲我喊:“叫保安!”客人在车上腾出手打王牛郎,嘴里还在骂:“还叫保安?老子他妈的一个电话,号子里关你们丫一年!”王牛郎死死按着客人,但腿上挨了客人好几脚。
前厅经理冲出来,万幸的是那天不是鲶鱼精值班。前厅经理开始跟客人道歉,保证会严肃处理我们,最后又免了他的房费。这位客人终于骂骂咧咧地走了。酒店里的任何员工,和客人发生了冲突,都要直接和人事部汇报。那天下了班,人事部的经理找我去谈话。
这经理是个美国人,五十多岁,在北京待了很多年,中文说得很好。我向他汇报了事情的整个经过。他沉默地听着,我说完后,他抬头看着我,手里摆弄着圆珠笔。“Philip,我们酒店内部的员工服务准则里,第一条是什么?
”我想了想,“客人是不会撒谎的。任何问题都要先从员工自身去反思和处理。”美国人看看我,耸耸肩,“为什么你刚刚没有按照这一条去做呢?”我沉默了。不知道该回答他什么。我心里觉得很委屈。但我也知道我的委屈他是不在乎的。
最后,我只是安安静静地听他把酒店的原则重申了一遍,然后他像法外开恩一样,说这次可以算是特殊情况,不会在我的档案里记录下来。而王牛郎因为和客人动手了,所以要扣他半个月奖金,还要重新在酒店员工管理委员会的监督下,学习两周的员工守则,这不算加班,需要占用他自己的休息时间。
从经理办公室里离开,我呆滞地走在走廊上。员工区的这条走廊很长,一头连着更衣室,一头连着食堂,是我们每天的必经之路。酒店见缝插针地在走廊的墙上,贴了很多中英文双语的酒店目标和口号。我在其中一张海报前站住了。
那张海报上用大字写着:“INTEGRITY——代表正直。我们永远做正确的事情。We do the right thing, all the time.”走廊上亮着刺眼的白炽灯,我盯着这张海报看了很久之后,伸手把它扯了下来,揉成一个团,攥在手里,然后扔在了地上。
这一天的清晨,我回到家,脱光了衣服,爬上床。我一动不动,浑身都是僵的。我想要赶快睡着,睡着以后,我就能做梦,就能去编另外一个故事了。而醒着的时候,失败不是我故事的开始,也不是故事的结束,而是这个故事的全部。
就在这个时候,窗外的广场舞音乐,又响起来了。笛子拉响警报。女声高亢地大喊:“老娘养生健身操!现在开始!”我噌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拉开窗帘,站在飘窗旁,俯视着楼下的大妈们。她们一个个朝气蓬勃,看起来睡眠质量都很好。
她们眼神炯炯,身姿矫健,迎着天空,失心疯一样地蹦跶着。怎么就这么想长命百岁?怎么就这么不顾一切地想老而不死呢?不远处,太阳在楼宇间升起来了。阳光笔直地照向了穿着裤衩站在飘窗上的我。我感觉自己每一个毛孔都在吸收热量。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蒸腾起来了。我刻意遗忘了很久的事实,努力去违背的身世,在这一刻,我都想起来了。我。可是一个东北爷们儿啊。小时候,我爹会突然冲回家拿菜刀,就因为和小区邻居玩抽王八,对方使了诈。我妈在菜场买菜,拿甘蔗当凶器,都能以一敌百,横扫一大片。
我从小生活的那片土地,是一片女人穿大貂、男人玩砍刀的土地。每一条街道上,“你瞅啥?再瞅削你啊”是我们的问候语。我们说急就急,宁可头破血流也不能受委屈。我们好面子,事关尊严,就算是走路时不小心掉沟里,胳膊打了石膏,和别人解释起来,也得说是喝多以后,徒手拦了辆挖掘机。
我来自这片土地。我天生就应该有这样的技能。可能是从丹东来北京时,在火车站,我那个脾气暴躁的爹,站在月台上,生平第一次对我说出一句软话:“北京大,别惹事儿,惹事儿爹罩不了你。”就是这句话,把我的技能封禁了。
我开始看人脸色,懂得了怎么委曲求全,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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