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跟咱们跳了仨月了,每天蔫屁蔫屁的,话都不敢多说,要是搞推销的,不早饿死了啊?”我拼命点头。“小张,你到底每天跟我们这干吗呢?别说是锻炼身体,我们不信。是真打算认干妈?还是图什么别的啊?”所有大妈都看向了我。
我哆哆嗦嗦地站着,大脑一片空白。“赶紧的。你不说清楚,明天别来了。我们人老心不傻,你个小屁孩儿想遛我们玩儿,道行还差了点儿。”我很想说出我的真实目的,可是怎么都说不出口。“嘿!说话呀!”我从小就特别。
我身体里的每个DNA组织上都刻着“”这个属性。从小到大没跟人急过眼,翻过脸,受委屈我不解释,被欺负我不还手。碰到事儿能躲就躲,1983年出生,属龟的。我爸曾经恨铁不成钢地骂我,说我裤裆里长的不是卵,是俩安全气囊,活着只求自保。
从小到大,被老师无视,被同学欺负,就连在家待着,都会被陷害。我爸把我妈斥巨资买的除皱擦脸油打碎了,收拾好残局后,我爸怕我妈拿擀面杖削他,非说是我当奶油给吃了。上小学的我单纯懵懂,面对这种人情险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退一步海阔天空”,笑眯眯地领了罪名,还做出假口供:啥玩意儿啊,吃着一点儿都不甜。
家人尚且如此,何况外人呢。上班以后,继续被客人无视,被酒店冤枉,被鲶鱼精欺负,我依然选择了从小到大的处世方针:再大的屎盆子扣我头上,我也不解释。我只需要双手摊开,微微耸肩,云淡风轻地表态:你说是就是咯。
靠着这种明哲保身的机智,平安活到了现在的我,又一次站到了“你解释解释啊”这样的风口浪尖。我完全可以转身就走,留下一个神秘的背影。去你的女神。去你的大妈们。去你的傻逼兮兮养生回春舞。说我是骗子?你说是就是咯。
但是……“柳阿姨,我想追你女儿。”说出来了。人生第一次,我居然有了想挣个鱼死网破的心情。大妈们愣住了。我指指我的阳台。“我以前,在那儿,看见您女儿,在马路对面站着,就、就喜欢上了。后来,看、看到她来找你。
我就想认识她,就下楼了,就、就开始跳舞。”新技能刚刚掌握,我还不能熟练使用,这番话我说得结结巴巴的。我死死盯着大妈们。“我不是骗子。真的。”大妈们一阵沉默。然后她们爆发出了一阵笑声。准确地说,是嘲笑声。
“你这还是认妈来了呀。”孙大妈说。笑声中,柳大妈向我走过来了。她没有笑,表情很复杂。“侬想追我女儿噢?”“嗯。”“侬这么干怎么讲,不上台面呀,好吧?追小姑娘你就堂堂正正去追嘛。”“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追。
之前也不认识她。”“那好,侬现在认识我了,我问你几个问题哦。侬老老实实给我回答,不要耍滑头。”我拼命点头。一个大妈插嘴了,“哟,丈母娘审起女婿了。”柳大妈大手一挥,“什么丈母娘?八竿子打不着的好吧?”孙大妈补了一句:“还是上海丈母娘。
”“上海丈母娘怎么了?只要谈到我女儿,我柳美莉翻遍《新华字典》,就认得四个字:门当户对。这是负责任,好伐?来路都弄不清的小青年,开口说要谈朋友,哦,我就要心花怒放啦?你们可以叉着腰看笑话,我不行。”柳大妈一口软软的南方口音,但底气十足。
听完“门当户对”四个字后,我开始冒冷汗了。柳大妈认真地盯着我。“今年多大?”“二十八。”“老家哪里?”“辽宁丹东。”柳大妈不满意地撇撇嘴。“家里是做什么的?”“爸妈都是工人。”柳大妈的表情更不满意了。
“哟,那你一个人在北京蛮不容易。做什么工作的呀?”“……”我刚想说出“门童”两个字,但突然意识到,这两个字一出口,一切都将灰飞烟灭。我脑海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了鲶鱼精的脸。他脸上得意扬扬的表情,他身上的合体西装,他开的那辆别克车和他每天开口闭口都会说起的人生美好前景。
“问你哪,做什么工作的呀?不是什么讲不出口的工作吧?”“酒店前厅经理。”柳大妈眼神一亮。“什么酒店啊?”我指指不远处,从我们站着的地方,就能看到我们酒店高耸的大楼和楼顶银光闪闪的招牌。“哟,还是外国的大酒店呀?
”我点点头。“现在是租房?”“明年准备买。”“车子有没有?”“正在摇号呢。”“有结婚的打算?”“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这一天。”我和柳大妈短平快的交流结束了。柳大妈不再提问,上下扫视我。我在沉默中等待大妈的宣判。
周围的大妈们喜闻乐见地看着我俩。孙大妈开口说:“小伙子条件不错啊。”柳大妈没有说话,但扫了孙大妈一眼,眼神里写着:你们贫穷东德小区的人,懂什么叫条件好啊?另外一个大妈没心没肺地说:“哎,要不然我介绍我闺女给你认识认识吧?
”柳大妈终于开口说话了:“你这个小青年,我觉得还蛮实在。”圆满过关。我的汗已经从腋下流到了腰间,潺潺小溪一般。但我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我正式从一个胯下长着安全气囊的货,升级成了骗子。这时,柳大妈突然笑了,笑容非常诡异。
“不过我话说在前头,因为不想坑你。我是郑有恩亲妈,这么多年,也就是有血缘关系,我才不能不管她。这个孩子,我生她的时候可能是撞了鬼月,简直生了个怪物出来。她那个性格,哎哟,活到现在没被人泼硫酸,是她命大。
小青年,人呢,是你自己想追,就看你是不是有造化了。”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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