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3/3)

没有人,四周很安静,路灯投出的光柱里,能看到雪片千军万马地往地上撒着。有恩指了指长椅,“坐一会儿,我醒醒酒,正好有话跟你说。”我把椅子上的雪清理干净,乖乖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有恩开口了。“我上一个男朋友,说我特别像栗子,外皮儿看着油光锃亮的,但里面的仁儿,涩得让人下不去口。

想吃我,就得拿大火烤,烤熟了,就香了。他拿火烤了我四年,眼看要熟了,他的火灭了。”有恩靠在长椅上,看着我笑了笑。“其实也怪不着他,他人挺好的,是我太慢热。我吧,虽然自己也没什么大本事,但就是不稀罕去讨别人喜欢。

人活这一辈子,谁不是百年陪自己啊?能交上朋友是缘分,能碰上爱人是福分,我想得挺明白的。愿意对我好的人,有钱没钱的,都有。有钱的,我实在是看不上。不是我假清高,是那些人吧,开跑车,戴名表,把自己捯饬得跟什么似的。

可是你看着他,你没觉得他用这些东西,用得有多开心。反倒是这些东西上,刻着他们玩儿命挣钱攒下来的苦大仇深。前一阵儿,有个男的追我,跟我同事要了我的行程,每次飞回来,他都到机场接我。四十多岁,开辆保时捷。

我同事都觉得这是天上掉馅饼,可是每次我看着他挺着肚子从保时捷里钻进钻出,跟马戏团的熊钻火圈儿似的,我心里就火烧火燎地难受,脑子里只想着,中年危机真惨,老了真惨,老又老得这么不甘心,太惨了。”有恩的肩头落了薄薄的一层雪,我特别想伸手给她掸掉。

可是路灯下,大雪中,一动不动坐着的她,像座雕像一样,让人只敢远远看着。“我之前的男朋友,没什么钱,但是我俩处得挺好的。可是他一撤,我就慌了。没他之前,自己一个人,没心没肺地闯,四周都是大山大河,没工夫跟人心较劲儿,但被他真心实意地暖和过以后,这火一灭,就觉得冷了。

人一辈子感情就那么多,我就想可着劲儿地全用在一个人身上,榨干了,耗光了,哪怕只剩个空壳。我就想遇到这么一个人,利索地把命交给他,然后你好我好,咱们一起上山下海。从此只惦记你一个,其他路人在我眼里,就连物件儿都不算。

”有恩转身看向了我,眉目分明,脸像玉石一样莹莹地发着光。“张光正。”“哎。”“我喜欢你。”我心里猝不及防地荡起了一股暖流。那热气来得太突然,我四肢骤然麻木了。“你知道今天我们同事为什么要聚一起吃饭喝酒吗?

”我摇摇头。“今天从LA飞回来的时候,遇到气流,飞机颠簸得特厉害。你可能觉得我们空乘不怕这些,其实不是,我们最害怕出事儿,毕竟按概率算,常年天上飘着,怎么着也得轮着一次。飞机上遇到状况,只要能平安落地,我们空乘组的都约好一起喝酒,也算压压惊了。

在飞机上,特别颠簸的时候,我们除了安抚乘客,还要在心里开始一个30秒的应急估算。机长一旦指示准备迫降,我们就只有30秒的时间,扔行李,抛燃油,把能减轻负重的东西全都扔了。只有30秒。每次一到这种时候,我都忍不住在心里想想自己。

如果30秒以后真坠机了,除了这飞机上的东西,我这辈子能抛下不管的还有什么。工作、吃喝、仇人、朋友、没实现的愿望、没买成的包,其实都可以舍了。一直以来,除了我妈,那30秒里,没什么让我放不下的。可是今天…

…”有恩眼睛亮亮地看着我。“今天在天上,我绑着安全带,心里读秒的时候,脑子里,出现了你。”有恩说完这句话,我感觉四周的雪都停了,雪花就那么一动不动,密密麻麻地静止在了半空中,晶光相互辉映,四周一片灿烂。

“飞机晃得特别厉害,有乘客不停地嚷嚷,周围特别乱。可我脑子里想起来的,是你陪我妈她们跳舞的样子,你在貂皮大衣底下拽着我不松手,在三环路上和人打架。飞机穿过气流以后,乘客安静了,我变得特别心烦,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放不下的人里,就多了一个你。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像今天一样,说这么多话。我就是想告诉你,张光正,我心里有你了。我很害怕。”我一动不动地看着有恩,我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觉得多说一个字都是废话。我靠近她,伸出手,准备抱住她。有恩伸手挡住了我。

“我也给你30秒的时间,你闭上眼睛想一想。如果30秒后就定生死了,要你把能放下的都放下,你能放下我吗?”我乖乖地闭上眼睛。30。29。28。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张光正,你面前坐着的,是一个那么好的姑娘。

她把日子过得野火燎原寸草不生,就是为了让路人闻风丧胆地躲着她,让爱人毫无障碍地遇到她。20。19。18。轮不着聊什么生死,哪怕是下辈子,我也想把命交给她。从此两个人杀敌挡怪,再不带别人玩儿了。10。9。

8。我忍不住,睁开了眼,认真地看着有恩。“放不下。”我开口说,“我放不下你。”我俩身上,都盖上了厚厚的雪。雪地里的风声四起,那声音就像是有人在吹两个孔的竖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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