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杨大爷又拿起了笔。“对,再试试,试试写自己名字。”孙大妈说。杨大爷盯着纸犹豫了很久,然后行云流水地写下了“孙彩霞”三个字。“那是我名字!写你自己的!”杨大爷拿着纸向我凑过来,指着孙大妈的名字对我说:“这是我媳妇儿,彩霞。
万红千紫,云蒸霞蔚,美不美?”我点点头,“美。”孙大妈笑着看着杨大爷,杨大爷看着纸上的字,哧哧笑着。“俩人在一块儿处到老,回头看这夫妻一世,没什么物件儿是值钱的,值钱的是他过得好,他愿意记得你。你大爷现在老年痴呆了,脑子乱是乱了,可以前的好事儿都记得,这就不可惜。
你青年痴呆才惨呢,等你老了,心里清楚得明镜儿似的,有什么用?有什么事儿值得你掏出来一遍遍琢磨呢?”孙大妈的话和她的一顿韭菜鞭打,把我心里一块儿一直不愿意碰的地方,叫醒了。四条腿趴着的是畜生,两条腿站着的是人,这话没错。
从小到大,我一直趴着,随波逐流,什么路不费工夫,我就漂着走。追郑有恩,是我人生里第一次主动去争取的事儿,可争取到以后,我又趴下了。我看着孙大妈,“那您说,我现在开始努力,还来得及吗?”孙大妈刚要开口,一旁,杨大爷把我拽过去了,他握住我的手,“让我来劝。
恩来啊,你记不记得,以前别人问你怎么看法国大革命,你回答得很好,你说的是,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我点点头,“嗯,明白了。我努力还来得及。”但转念一想,恩来?我看着杨大爷,“我,我是周恩来?”杨大爷点点头,“啊。
”“那,那您是谁啊?”杨大爷眼睛缓缓瞪圆,深吸一口气,脸色“腾”地红了,以迅雷之速,扇了我一个大嘴巴。“我他妈是你爸爸!”在被孙大妈和杨大爷联手打过之后,我回家想了很多。既然未来还有好多个明天,既然离住进临终关怀养老院还有很长的距离,那我现在正式成为两条腿走路的人,就还来得及。
有恩说得一点儿错都没有。想要站起来的理由,其实根本和她无关。在我清醒过来的这段时间里,我和有恩像往常一样约会,在酒店像往常一样值班。我开始明白,真正想做出改变的时候,并不存在洗心革面、天地焕然一新的过程,在纸上写多少励志鸡汤也没用。
我只是视线变得清晰了,能清楚地看到脚下的每一道坎儿和最近的路灯。生活里没有什么大事儿发生,除了王牛郎为莫莉出头,和客人打了一架。有一天,莫莉从客人房间里出来,刚走到门口,一个五短身材的中年客人穿着浴袍追了出来,拽着莫莉的头发就开始骂,非说莫莉偷了他的表。
大堂里人来人往,男客人把莫莉的包翻了个个儿,东西撒了一地,也没看到他说的那块十几万的表。客人骂骂咧咧地不松手,前厅经理过来劝也没用。莫莉涨红着脸,眼影哭花成一片,词不达意地用中文说:“我不是偷,不偷。
我,不坏的。”男客人不依不饶,恨不得当场要把莫莉扒光了搜身。一旁站着的王牛郎,突然冲了上来,拎着男客人的浴袍领子,把他往外拽。客人又踢又打,嚷嚷着要投诉,王牛郎说:“那让警察来,先办你嫖娼的案子,再看看东西在不在姑娘身上。
”男客人显然有些忌讳,站在门口和王牛郎纠缠。那天的大堂经理是鲶鱼精,我一直心惊胆战,怕王牛郎会被鲶鱼精法办。但有些出乎意料,鲶鱼精先是走到莫莉身边,帮她把假貂皮披上了,然后走到王牛郎身边说:“要打到五十米外打,不要在我酒店门口。
我不想让别的客人看笑话。”后来那男客人骂骂咧咧地自己上楼了。王牛郎帮莫莉叫了辆出租车。车门关上前,王牛郎低头和莫莉说:“回去吃点儿甜的,就把这事儿忘了吧。”第二天前台帮这个男客人结完账后,和我们说,那表好好地戴在他手上。
过了不久,莫莉就回国了。离开前,她向王牛郎告别,说她们外籍应召小姐也有经纪人,她惹得客人这么不开心,加上自己年纪也大了,所以经纪人就不愿意再租房养着她。莫莉还是笑眯眯的,说留在这里挺好的,北京晚上很漂亮,吃得也好。
但回保加利亚也行,她住在保加利亚首都,一个叫索非亚的地方,阳光好,人少,就是穷,好多酒店都雇不起门童。莫莉临走前,送给王牛郎一个特别精致的小徽章,说是他们城市的标志。“等我们有钱了,你,来玩。”莫莉临走的时候说。
莫莉走了以后,王牛郎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殷勤地伺候着富婆。但有一天,在休息室,我看见王牛郎在偷偷吃糖包里的砂糖。我开始笑话他,问他这是干吗呢?王牛郎一脚把我踹开,“我他妈心里苦,吃点儿甜的不行啊?
”我指着王牛郎工服上别着的徽章,“你就是喜欢人家。”王牛郎看一眼莫莉送他的徽章,“你懂个屁。”徽章上印着一行小字,我问王牛郎:“这写的什么啊?”“不认识。”“不认识你倒是查查啊。”我动手在网上搜,发现这是保加利亚首都索非亚的宣传口号。
这口号是:长大,但不变老。我告诉了王牛郎以后,王牛郎没说话,我也没再说话。我知道王牛郎一定想起了莫莉,莫莉一笑起来,那两颗甜甜的兔牙。我想起了孙大妈和孙大妈说过的话。长大,但不变老,她也做到了。而我之前却一直是,变老了,但还没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