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铁钳般的双手牢牢抓住他,将他拖向上方的水面和光线。他抬手反抓,碰到一块硬如岩石的二头肌。壮汉用双脚踩水,像男人鱼一样向前游动,推开四处漂浮的木头和在涡流中打转的溺毙尸体。杰洛特在露台旁浮出水面。上方传来叫喊和欢呼声,一条条手臂伸了过来。
片刻后,猎魔人趴在水洼里连声咳嗽,吐出肚里的水,同时不停干呕。丹德里恩跪在他身旁,脸色白得像纸。玛赛珂跪在另一边,同样面色苍白,双手颤抖。杰洛特费力地坐起身。“安缇雅呢?”丹德里恩摇摇头,移开视线。玛赛珂把脸埋进膝盖,他看到她的双肩因啜泣而发抖。
救他的人坐在旁边。那条壮汉,不对,是个壮女子,光头上发茬凌乱,腹肌仿佛网套里的待烤猪肉,肩膀宽如摔跤手,腿肚堪比掷铁饼运动员。“我欠你一条命。”“别婆婆妈妈的……”女队长不屑地挥挥手,“别放心上。说起来你就是个混球,只会到处添乱,我和姑娘们一看你气就不打一处来,所以你最好离我们远点儿,不然有你的好看。
听懂没有?”“懂了。”“但我必须承认,”女队长用力清清嗓子,抠抠耳朵眼里的水,“你是个勇敢的混球。真有你的,利维亚的杰洛特。”“你呢?你叫什么?”“维奥莱塔。”女队长的脸色突然一沉,“她呢?那一个……
”“安缇雅·德瑞斯。”“安缇雅·德瑞斯。”她皱着眉头重复一遍,“可惜。”“是挺可惜。”更多人来到露台上,这里变得拥挤。危险已经过去,天色明亮起来,狂风已然止息,三角旗无力地垂下。海面渐平,大水退去,只留下毁灭与失序的废墟,不时有螃蟹爬过一具具尸体。
杰洛特费力地站起身。他每个动作,每下呼吸,都让体侧传来悸动不已的抽痛。他的膝盖疼得要命。衬衣两条袖子扯没了,他都不知道是怎么弄坏的。他的左肘、右肩,或许还有肩胛的皮肤都磨破了,身上好多浅浅的伤口仍在流血。
不过总体来说没什么大碍,没必要特别担心。太阳破开云层,逐渐平静的海面倒映着阳光。岬角尽头的灯塔顶端闪闪发亮。它用白色和红色砖块砌成,是精灵时代留下的古老遗物,已然经历过多次类似的风暴,看起来还能承受很多次。
河水恢复平静,但被众多残骸堵得满满当当。成功驶入河口的双桅纵帆船“潘多拉·帕维号”在满帆情况下抛下船锚,像在参加赛船会。人群欢呼起来。杰洛特扶起玛赛珂,她身上的衣物已所剩无几。丹德里恩脱下斗篷,披到她身上,意有所指地清了清嗓子。
丽塔·尼德站在他们面前,肩上挎着她的医疗包。“我回来了。”她看着猎魔人说。“不,恰恰相反。”他反驳道,“你离开了。”她看着他,眼神冰冷而疏远。片刻后,她的视线移向猎魔人右肩后方,定格在某个异常遥远的位置。
“所以你想演这么一出,”她冷冷地说,“给我留下这样的回忆。好吧,这是你的想法,你的选择。其实你没必要选择这么高冷的方式。那就再会吧。我还要帮助伤者和有需要的人呢。而你,显然不需要我的帮助,也不需要我。
玛赛珂!”玛赛珂摇摇头,抱住杰洛特的手臂。珊瑚哼了一声。“就这样,对吗?这就是你想要的?就像这样?好吧,这也是你的想法,你的选择。再会。”她转身走开。菲巴斯·拉文加出现在聚集于露台的人潮中。他肯定也参与了救援,因为他湿漉漉的衣服搭在身上,破烂不堪。
一个殷勤的杂役走过来,把帽子递给他,或者说,帽子剩下的部分。“现在呢?”人群中有个声音问道,“议员先生,现在怎么办?”“怎么办?我们该做什么?”拉文加看了他们好一会儿,随后挺直脊梁,拧干帽子,戴在头上。
“埋葬死人,”他说,“照看活人。然后开始重建。”钟楼里响起钟声,仿佛在宣告自己的幸存。尽管物是人非,但有些事仍保持不变。“走吧。”杰洛特挑起领子上潮湿的海草,“丹德里恩?我的剑呢?”丹德里恩愤怒地指着空无一物的墙根。
“刚才……刚才还在呢!你的剑和你的外套,现在却被人偷了!该死的狗杂种!被人偷走了!嘿,那边的!刚才这里有把剑!还回来!快点!啊,你们这些狗娘养的!都他妈去死吧!”猎魔人突然一阵无力,玛赛珂赶紧扶住他。
我的情况一定很糟,他心想。一定很糟,否则也不用一位姑娘扶着了。“我受够这个城市了。”他说,“受够了它的一切。还有它所代表的一切。我们走吧。越快越好,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