咆哮着要他们立刻归还七千万日元。或许他是想把外债收回,用这些钱重返巴黎吧。芳治的态度给我父母造成了不小的压力。堂岛富雄借出的钱虽然使仙波工艺社摆脱了危机,但其现状仍不能掉以轻心。母亲一直想与舅父重修旧好,但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还钱。
当时的仙波工艺社并没有还钱的余力。公司业绩重回正轨是在五年后,当时竞争对手新美术工艺社因散漫经营破产,原先的编辑重返仙波工艺社。那时,因为无法归还欠下的债务,父母的内心备受煎熬。母亲常说,芳治之所以变成那样,都是自己和父亲的错。
然而直到最后,破裂的手足亲情也没有得到修复。”友之的眼神飘向了远方。“我上大学时,外祖父富雄因病去世,芳治继承了家业。但想想也知道,对梦想成为画家的芳治来说,堂岛商店的经营环境实在过于严苛。与此同时,芳治还沉浸在难以消解的挫败感中,他对画坛恋恋不舍,认为如果不是发生了这样的事,自己总有一天会被巴黎的画坛认可。
在富雄的葬礼上,舅父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对父母和我说:‘你们没有资格来这里,还是说,你们是来还钱的?’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此前,从父母那儿听说了事情经过,我还一直对芳治抱有深厚的歉疚之意。但在那时,我却清醒了。
这个男人根本不值得同情。他自己在巴黎游手好闲了十年,有什么资格对母亲说三道四?更何况,那是母亲借来救命的钱。”也许是想起了当年的事,友之的眼中浮现出怒意。“自那之后,本就经营困难的堂岛商店每况愈下,芳治也经受了公司经营之苦。
同一时期我从大学毕业,在东京的大型出版社实习了三年,而后进了自家的仙波工艺社。那时,仙波工艺社业绩增长顺利,回到了过去最好的状态。老头子因为身体不好,就把年纪尚轻的我推上社长之位,自己退居会长。现在距离他去世刚好过去了十年。
他去世前,把自己辛苦学来的经营知识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我。父亲去世后不久,一直与我们断绝来往的堂岛芳治突然通过母亲提出一个请求,要我买下他公司的办公大楼,就是现在,我们所处的这栋建筑。”中西的膝盖上摊着笔记本。
听到这里时,本在奋笔疾书的他停下来了,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社长办公室。“那时,刚好是仙波工艺社效益最好的时候。员工也增加了不少,从前的办公楼确实显得拥挤。虽然卖家是芳治让我觉得不舒服,但这也算是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于是,我卖掉了当时在天满的办公大楼,又从银行贷款,买下了堂岛商店的办公大楼。那感觉真是不错。后来我才知道,当时的堂岛商店非常缺钱。银行并未如愿借出资金,为金钱所苦的芳治只好忍痛割爱,哭求到我们面前。”友之的唇边浮现出并不像被憎恶扭曲过的笑意。
“芳治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应该会找其他买家。”友之与芳治,仙波家与堂岛家——骨肉血亲的相互怨恨,即使隔了一代人,也依旧没有停止。友之的叙述还在继续。“把办公楼卖给我们之后,堂岛商店搬到了松屋町附近的大楼。
站在芳治的立场,可能是想转变思路重新出发。但天不遂人愿,堂岛商店的业绩依旧一天不如一天。接着,他又通过母亲向我借钱。那是五年前的事。”友之的话讲述正逐渐靠近预谋性破产的核心。“他巧妙地利用了母亲对堂岛家的愧疚之心,这多么像舅父卑劣的作风。
直到现在,一想起这事,我还恨得牙痒痒。当然,最开始我想一口回绝,我为什么必须把钱借给那种人呢?这种心情,你们能理解吧。然而——”友之“啪”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母亲却求我一定把钱借给他。母亲一直在意危急时刻堂岛商店借给仙波工艺社的七千万日元。
她认为只要借钱给芳治,与堂岛家的债务就能两清,就能心无挂碍地去那个世界对父亲说‘债都还清了’。母亲的苦苦哀求让我无法狠下心来拒绝。不管怎么说,如果没有那七千万,就没有现在的仙波工艺社。所以,我改变了主意,把舅父讨要的三亿日元借给了他。
或许几十年前的那七千万更值钱吧,不过,我们也没在意这些细节。这笔钱名义上是出借,但我从没指望对方归还。结果跟我猜测的一样,芳治一个铜板都没还就把公司折腾破产了。两年后,芳治也死了。他没有儿女,只有一个妻子。
我曾无意间听说,舅父以妻子的名义留下了一栋大楼,往后就算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妻子也能靠房租生活,这是不擅经营的舅父做的最有远见的事。芳治认为自己总有一天会东山再起,所以从没欠客户一分钱,他亏欠的,到头来只有合作的三家银行和我们。
就这样,我把三亿日元的坏账背上身,替父母还清了那笔数额巨大的外债。我母亲是去年六月去世的,算一算,也快过去一年了。现在,她或许已经向父亲说了债务还清的事,在那个世界和芳治重归于好了吧。至于,芳治是不是有预谋地让公司破产,我实在不清楚。
即使是预谋性破产,这也是因果报应。故事里既没有输家,也没有赢家。怎么样?半泽先生,这就是我们家和堂岛家的全部纠葛,你满意了吗?”这个漫长的故事一结束,办公室立刻被密不透风的沉默笼罩。“那之后,您见过堂岛先生的夫人吗?
”“没有。”友之摇了摇头,“事实上,芳治的葬礼我也没去。我觉得他死有余辜。”“堂岛先生留下的大楼在哪儿,您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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