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离开家,沿着铺设好的农道悠悠前行,准备到今天要耕耘的休耕田去。右首边是一大片正茁壮成长的水稻,五月的晴空倒映在水田上。清风吹拂着稻子,带起泥土和水的气味,又混合着初夏的水田特有的甘甜清香,飘进正在驾驶席上握着操纵杆的殿村的鼻子里。
父亲正弘说梅雨前的这段时间,是一年里最美丽的季节。殿村也有同感。满眼新绿,山上的树木和田埂上的小草都散发着活力的光芒。殿村开着拖拉机,在这炫目而充满生机的田园风景中行驶。啊,我活着。殿村没有压抑胸中涌出的笑意,纵情欢笑起来。
以前我不也活着吗?可眼前是与以往完全不同的世界,是不同的人生。这里是地球,他是地球上的一个生物,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在这里,我真实体会到了自然的轮回,那种感觉仿佛渗进了肌肤,带来理所当然的释然。“真要说的话,这就是生的喜悦吧。
”殿村不知不觉中把想法说了出来,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就在这时,殿村听到了另一种发动机声,发现一辆小型卡车从背后驶近。于是他稍稍减速,准备靠边让行。小型卡车与殿村的拖拉机擦肩而过。“喂,殿村。”有人叫了他一声。
殿村侧头看去,只见卡车窗户开着,驾驶席上的人跟他对上目光,抬起右手打了声招呼。“哟!”稻本彰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他朝殿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哦!”殿村应了一声。稻本的卡车开过去,又在十米远的地方亮起红色刹车灯,停了下来。
他打开车门走下来。稻本跟殿村是高中同学,从东京的农业大学毕业后,他马上回到家乡从事水稻种植了。殿村也停下了拖拉机。“你怎么样啊?”稻本轻松地问了一句。“还行吧。”四月,殿村向佃提交辞呈,结束了城市里的工薪族生活,回到家乡务农了。
现在才过去一个多月,所以到底怎么样,他也回答不上来。“要是遇到什么困难,你只管跟我说,一般农田里的事情我都能帮上忙。”其实地里的事只要问父亲就好,不过殿村还是回了一句:“好啊。”稻本凝视着殿村的拖拉机——他可能觉得机器型号很老吧,这点殿村也承认——然后又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殿村。
“对了,我之前不是跟你提过农业法人的事情吗?”殿村猜到稻本要说什么,突然有点惴惴不安,这种感觉就像惊慌地思考如何甩掉朝自己走来的新兴宗教劝导员。能否把你家的地租给我们设立的农业法人使用——去年,稻本头一次向殿村提起这个。
当时父亲病倒了,他工作日在公司上班,假日回来干农活。当时父亲对农业法人一事不予理睬,之后不久殿村就回来继承家业,干起了农活。其实他也不是很了解稻本成立的农业法人,只知道他好像在四处收购或租下弃耕的田地,以扩大总耕作面积。
“现在是三个人一起搞,我觉得你也可以加入进来。”没想到稻本说出了新的提案。“你想让我加入那个法人组织?”“对,就是这个意思。”稻本用鞋尖刮掉拖拉机轮胎上蹭的泥土,又眯起眼睛抬头看着殿村。“下次我把资料拿给你看看,再详细跟你说说吧。
”“嗯,这个嘛……”殿村含糊其词。稻本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硬是一直盯着他看。最后他实在受不了,回答道:“嗯,那看啥时候合适吧。”稻本闻言,说着“好的好的”,便转身回去了。殿村看着卡车离开,心里突然想,稻本该不会在专门等他出门吧,如果真是这样,可有点烦人了。
稻本的眼神执着,却让人看不清真意,总让殿村很紧张。就像爬虫类的眼睛。大自然里生存着许多种生物,当中就有绝对不相容的物种。同是人类也有类似的情况,这可以说是生存原理。刚才还充溢的幸福感已经退去,殿村觉得仿佛变回到了曾经,感到十分无趣。
就是那个作为白领却不擅长与人交往,并为此深感苦恼的自己。不,不对,现在的我已经踏上了新的人生道路。他反复对自己说着这句话,试图甩掉浮现在脑海中的令人不快的过去,用力踩下拖拉机的油门。可是——殿村本以为就算说了“看啥时候合适吧”,稻本短时间内也不会来找他。
没想到当天晚上他就打电话来了。“就今天那件事,跟我们见个面好吗?明天怎么样?”接到稻本的电话时殿村已吃完晚饭、洗完澡,正躺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缓解一天的疲劳。“明天啊……”殿村想拒绝,无奈嘴太笨,实在想不到什么好的理由。
“你有事吗?”“啊,没有,时间倒是有。”“那我六点左右去找你,可以吗?”稻本要到家里来。殿村并不希望他们来家里,因为这样就意味着要一直聊到很晚。已经是不想听的话题了,他不希望搞得更不舒服。“我老爸身体不好,就别来我家了吧。
”情急之下,殿村把老爸推了出来。其实父亲正弘恢复得很好,并不需要如此照顾。“是吗,那去上回那家店如何?”上次见稻本是在一家小饭馆,当时他也说起过农业法人的事。那家小馆子开在一片农田中,孤零零的,不过酒菜都很不错,在这一带很受欢迎。
“知道了,六点对吧?”“我和两个合伙人都会去。你应该不认识那两个人,他们都是附近的农户。那就这样吧,我们等你。”唉……结束通话后,殿村把电话往被褥上一扔,长叹一声。他还不习惯下地务农,还缺乏专业知识,心里确实也有不安。
可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愿意跟稻本他们合作。倒也没有很明确的理由,反正殿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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