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翻身,看点滴,喂他吃那些在我看来和婴儿米粉差不多的食物,然后清理他的排泄物。大伯时睡时醒,就算睁着眼睛的时候也不能讲话。他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总是一副在发呆的样子,就连眼神也是日复一日的一潭死水。
而且很可能,他的余生里只能这样呀呀学语地活着了。他嗓子里不断地发出断裂的,没有意义的音节,带着沉重的嘶哑的喘气声。可是大妈总是笑着,煞有介事地回应那些零乱的声音:“太烫了是吗,对不起。”“痒?哪里?我帮你抓。
不对啊,不是这儿,那是哪儿?别急嘛,我又没有让你指给我看,我知道是什么地方。真是的,事儿还挺多。”“不好吃,我也知道不好吃。可是怎么办呢,你现在连嚼东西都不会,你怨谁?真难得你还操心我吃什么。我的伙食比你好得多,你是嫉妒我吧——”她就是这样自说自话,并且配合着措辞微妙地调整着表情。
那种场景看多了很恐怖,就像一出永远没有高潮,也永远没有落幕迹象的独角戏。我并不觉得那个躺在床上的苍老的婴孩是我的大伯。我似乎根本就不认识他。喂他吃米粉的时候总有食物的残渣从他嘴角留下来,一路畅通无阻,在他的下巴或者面颊上划着腌臜的轨迹。
我替他难为情,他自己却理直气壮地维持着呆滞的神情,大妈也一样理直气壮得很。一边替他擦嘴一边笑话他。他们俩似乎都不再是原先那对糟糕的父母,而是两个被贬入凡间的老天使。在成熟的人海中,笨拙地维持自己的无邪和原始,为了给自己加油打气,不得不把无能为力变成一个庄严的仪式。
于是某天深夜,我就在昏暗的病房里听见了这样的对白。先是大伯没有意义地发出“嘶,嘶”的声音,但是跟以往有所不同的是,这次他很固执,把这个单调的声音沙哑地重复了很多次。然后大妈抓住他的手,语气充满宽容:“你别做梦了。
东霓她不会回来的。”然后她把他的手贴在脸上,来回地摩擦。“嘶,嘶”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但是还在不屈不挠地持续。“我跟你说了多少年啊,”大妈非常抒情地叹气,“东霓她是你的女儿,是我们俩的孩子。没错,为了从清平县调回来,我是和那个人睡觉了。
其实他也不是个坏人,至少他没有骗我,他得到他要的东西,也真的帮了我的忙——要知道那个时候,想要骗我这么个什么都没有,但是还想求人的女人,多容易呵。我知道——”她柔情似水地微笑,“你们男人最怕的就是丢面子。
但是现在你不能上来打我了,所以我得告诉你,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一点都不恨他。谁愿意待在清平县那个穷地方过一辈子呵,我不甘心。可是呵——”她看着他没有表情的肥大的脸,“东霓不是他的孩子。东霓的脾气多像你呀,死犟死犟的,什么道理也说不通。
她怎么可能是别人的孩子呢?”我慢慢地退到了病房门外的走廊上,深夜里悠长的走廊里,总会刮着一股长驱直入的穿堂风,穿透了我的身体。医院的走廊尤其不同吧,我坚信,总是会有几个刚刚辞世的灵魂和我相安无事的擦肩而过。
虽然我看不见他们。但是我能感觉得到,那种被世人称做“鬼”的,温柔的呼吸。这个时候我看到小叔从远处的灯光深处走出来,因为明暗的关系,有种风尘仆仆的错觉。他羞赧地对我说:“我来接替你。你已经在这里呆了好几个晚上了,你回去睡吧。
”我点点头。在他欲言又止的时候我主动说:“小叔,这种事情,只要你情我愿就不是错。你不用想太多。只是我往后,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对你推心置腹,我没有什么话好和你讲了。你有你的苦衷,我也有我的。”然后我一个人来到医院的大门口。
深夜的龙城就这样和我撞了个满怀。医院门口的这条街,夜夜灯火不熄。全国各地的风味小吃店静静地待在各自盘踞的地方,等待着那些照顾病人的人们进来吃宵夜。庸常生活总是会在心力交瘁的时候给人一个恰到好处的拥抱,提醒你,活着这件事,并不总是那么艰辛。
我的电话接着响了。里面传出来一个疲倦的声音:“西决,是我,我回来了。”他们都说一个女孩子出国以后会长胖的,尤其是去北美的女孩子。还好,郑东霓没有。我像个博物馆讲解员那样,带着她穿越人民医院那些复杂的走廊。
她跟在我身后,一言不发。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看到她素面朝天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似乎只要醒着,她脸上就带着妆。看到我的时候,她对我笑笑,她说:“嘲笑吧,我变成了货真价实的黄脸婆。”其实她不施脂粉的样子更年轻。
大半年的小城生活似乎让她朴素了下来。她穿了一件很简单的格子外套和一双平底的靴子。衬得她的脸更干净。我们终于停在了大伯的病房门口。她说:“你先别进来。”我了解,她想要和她的父母单独待一会。但是两秒钟以后她就跑了出来,一副惊疑的表情:“西决你开什么玩笑,我要去看我爸爸。
”我比她更惊讶。她照我肩膀上打了一下:“里面床上的那个是个什么东西?根本就是条巨型蜥蜴。我爸爸到哪儿去了?”她突然间住了嘴,顷刻间面如土色。我用力地捏捏她的肩膀,鼓励她:“我陪着你进去。”大伯还在酣睡。
被子上面露出他色泽奇怪,看上去肿胀的脸。大妈这个时候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空脸盆。大妈看到郑东霓,点点头,说:“他还要睡几个小时才醒。你跟着西决回三叔家,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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