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父母在漫长的岁月中,疼痛减轻的间隙里,回忆起一位颇有人情味的医生,除此之外,又真能帮上谁的忙?“陈大夫?”护士长笑盈盈地推开了门,“我还以为你睡着了,本来是想叫你醒来的。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开始查房了。
”“上次那罐咖啡,你那里还有没有?”他看着她,这个永远表情清爽的女人。“家里还有,明天帮你带来。”她动作轻巧地收拾堆满纸张的桌子,“我忘了,明天你休息。今天是周五,你不是每周都是今天接女儿?”“对。”他疲倦地按自己的太阳穴,“我总觉得今天好像还有件什么事儿,下午…
…”“想起来了。”护士长胸有成竹,“你下午要给那班来进修的乡村医生上课。我前天还帮你修改过PPT。”“那帮傻逼。”他长叹一声。“陈大夫,注意你的修养。”护士长回眸一笑。“好。”他修改了措辞,“那班文盲。
一个半小时的课能拖到四个小时去,其中一多半时间都在回答他们那些白痴问题。”“子曰,有教无类。”“我不明白。”他站起身,用力地伸展着双臂,小心活动着他脆弱的颈椎,“难道他们手底下的病人真的跟我们的病人是不同物种么?
为什么摊上水平这么可怕的医生,还都能安然无恙地活着?”“不对。”护士长安然地回答他,“他们治不了的病人,要么就送到我们这里来,要么就让病人自己回去等死——对那些病人来说,可能等死是件自然的事儿,不像对城里人而言那么恐怖和憋屈。
这才是唯一的区别。”“天杨,你说话真像个老人。”他轻轻地说。“跟得绝症的孩子们一起待八年,相当于外面的人的半辈子。”她用锉刀小心地磨着指甲,“这样吧,我今天下午三点就换班了,你上课来不及的话,我替你到幼儿园去,把臻臻接到这儿来等你,像过去那样,臻臻现在已经跟病房里两三个孩子玩得很好了。
”“总是麻烦你,多不好意思。”“别那么虚伪了,”她戏谑地看着他,“其实你根本就是这么想的,只是等我自己说出来。”“不愧认识了八年。”他笑道,“要是把所有夜班都统计一下,你我一起过夜的天数恐怕超过很多的夫妻。
”“你不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儿么?”“所以干脆将错就错,你嫁给我吧。”他再一次地把白衣的扣子系到领口。“好。”她把装着病历资料的文件夹递到他手里,“老公,现在我们要去查房了。”他是八年前来到这间医院的。
那是一个十月的早晨,他对着镜子别好了自己的胸牌,陈宇呈医师,他跟自己打了个招呼。这当然不是他的梦想。他曾经无数次地站在医学院的大镜子前面,微笑着,暗暗地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好,Dr. Chen。那年他不到二十六岁,早已在做硕士论文的时候拿到了执业医师资格。
他胸有成竹地拒绝了那间沿海大城市的医院的聘书,每个人都难以置信地说:你开什么玩笑?万一你去不了美国了怎么办?或者是:你冷静一点好不好,美国也很苦的。他不置可否地对每个人笑笑,直笑到别人觉得自己被莫名地羞辱了。
其实那是一场不动声色的战斗,战斗的双方是这个犬儒的、有序的、退而求其次的世界,和他孤注一掷的期待。那张匹兹堡大学的Ph.D全奖通知书静悄悄地来临时,他略微颤抖的手指撕坏了整洁的信封。喜悦并没有像他曾经以为的那样坦荡地汹涌而至,他发现自己在用力地要求自己把那个信封平常地放在书桌上,像对待平日里所有那些信封一样——但是,还是情不自禁地,把桌上的水杯挪到了遥远的桌角——万一碰翻了就不好了,其实那杯子里只有一点点茶根,没什么水了。
现在终于可以承认当初所有的恐惧了。终于可以。当然,他知道Ph.D完全不是自己要的,一辈子待在实验室里,就算拿了绿卡,它也只是个好看的墓志铭。Ph.D不过是一纸通行证,他真正要通过的考验是USMLE:step 1, step 2…
…然后就是地狱般的可能长达十年的住院医师和专科医师培训,可是那是个多荣耀的地狱,resident, fellow,……刷下去不知多少人,然后,他就脱胎换骨,成为顶端的那个Dr. Chen——这一轮选拔和煎熬下来,每一个doctor都错觉自己曾经把灵魂卖给了魔鬼。
他知道自己做得到所有事,比如通过层层考验,比如成为那块土地上的医生,比如把灵魂卖给——他知道还是应该承认灵魂是存在着的,只不过,没必要太呵护它。男人总归要战斗。可是,谁叫那一年是2001年。不早,也不晚。
那一年,一场名叫“911”的恐怖袭击毁灭了那块土地上的双子星。也毁灭了很多中国学生拿到美国签证的机会。当那个意料之中的拒签章精确地盖在他的护照上,他才知道,不管他多么虔诚地锻造了自己,永远有些事情是不能预料的。
公元2001年之前的人们,以及这一年之后的人们都不会碰上“911”,酩酊大醉的夜晚,他对自己嘲讽地笑笑——我原来中了人类历史上的一张大彩票。他只不过是在孤军奋战的时候,被本拉登打败了。——公平地说,拉登的长相其实还不错,他也相信,这个长相不错的大胡子在策划他的“圣战”的时候只是想要教训美利坚合众国,并没有刻意针对他。
毕竟,签证这东西,跟波澜壮阔的“圣战”相比,是可以忽略不计的误差。可是,他周围那个犬儒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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