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出窍。当他登上排练场的舞台时,正巧同一个年轻人撞了个满怀。一看,原来是米克拉斯。亨德里克已有好几个星期没再去想他。米克拉斯当然还活着,甚至还被雇用到国家剧院来演戏。在新排演的《浮士德》里,他扮演学生。
对这次相遇,亨德里克思想上没有任何准备。令人激动的事太多,他竟然把小角色的分配工作给忘了。现在他大脑里要想的一个问题是:该如何对待他?这犟小子当然会对他怀恨在心。米克拉斯向他投去恶狠狠的一瞥,这证明他还记着仇呢。
他恨他,他什么也没有忘记。只要他乐意,随时可以伤害他。怎样才能阻挡他把他们在汉堡艺术剧院争吵一事透露给林登塔尔呢?只要米克拉斯想起这点来,亨德里克也就完了。但是他不敢,估计他还不至于把事情搞成那样。亨德里克决定:我不把他放在眼里,要用我的威风镇住他。
只有这样,才会使他想到,我现在又得势了,手中握着各种王牌,别人对我无可奈何。亨德里克夹上单片眼镜,摆出一副嘲笑的面孔,嗡嗡地带着鼻音说:“我没有看错,这是米克拉斯先生啊!您又来啦!”米克拉斯一声不吭,恨得把牙齿咬得咯咯响。
当亨德里克走远了消失在视线里时,他的脸因仇恨和痛苦而扭曲了。他倔强而孤独地站在舞台的侧面,内心若有所思,但谁也没有注意到他。此时他正紧握双拳,眼中充满晶莹的泪水。米克拉斯瘦弱的身体簌簌发抖。这形象使人想起街头巷尾营养不良的野孩子或训练过度的卖艺人。
也许米克拉斯开始发现自己竟受骗上当,而且上了可怕而不可弥补的大当!唉,他或许还没有到能够理解这点的程度。但这时他模模糊糊地有了些最初的感触。这种感触便表现为紧握双拳和眼泪汪汪。纳粹分子及其“元首”上台的头几个星期里,米克拉斯仿佛进入了天堂。
盼望已久的美好而伟大的日子——心灵得到满足的日子,终于到来了!这真叫人欢天喜地!年轻的米克拉斯幸福得呜呜哭泣,继而又手舞足蹈。那几天真正的欢乐像阳光那样使他的脸庞豁然发亮,眼睛好像也充满了光芒。当时人们举着火把游行,欢呼“总理、元首、救星”时,他也在街上乱喊乱叫,像疯子一样手舞足蹈的,跟着大伙儿如痴似醉,不止一座城市,整个国家都在狂乱,所有的承诺都将兑现。
毫无疑问,一个黄金时代正在到来。德国重新获得了它的威望,社会即将发生变革,重获新生,整个国家将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民的社会。这就是“元首”所无数次允诺过的,是纳粹运动的先烈用鲜血换来的。十四年的耻辱被彻底洗刷了。
过去的一切都是奋斗和准备,新的生活现在已经真正开始了。今天人们终于可以携起手来把国家建设得更加和谐和强大。米克拉斯受国家剧院雇用,工资少得可怜,这还是党内某高级干部对他的照顾。当时,亨德里克待在巴黎当流亡者,而米克拉斯居然登上堂堂普鲁士国家剧院的舞台。
时势具有如此巨大的魔力,能使这个年轻人对人生产生种种错觉,特别是使他对原本失望的事物重新看到了希望。他现在所进入的世界真的是一个更美好的新世界吗?新世界就没有旧世界的他所痛恨的种种弊病和种种缺陷了吗?
米克拉斯不敢正视这些问题。但是他年轻的脸上时而呈现出在汉堡期间流露出的紧张、悲伤的叛逆表情。当他看到现在有人拍穆克院长的马屁,而其方式方法比过去“教授”的阿谀奉承还要无耻得多时,这犟小子就会高傲地、恶狠狠地转过脸去,表示不屑一顾。
当宣传部长光临剧院时,穆克那副低头哈腰、趋炎附势的模样,显得多么诚惶诚恐啊!这一切真令人触目惊心。纳粹的民族主义宣传家过去常称之为“富豪经济”的社会状况,现在有增无减,而且形式也更为恶劣、更为放肆。在演员中仍然有“名流”,他们看不起小演员,他们穿着贵重的皮大衣,把时髦的高级轿车一直开进剧院大门。
著名的演员已经不是多拉·马丁,而是洛特·林登塔尔。林登塔尔不是出色的演员,而是某个大人物的情人。为了她,米克拉斯险些卷入斗殴,这事儿离现在有多久了呢?他为此丢掉了他的工作。然而,这件事林登塔尔不知道,必要时米克拉斯可以向她暗示一下,对此他会感到自豪。
他桀骜不驯地噘起嘴唇,摆出一副反抗的面孔,表示没有把那个贵夫人放在眼里。德国重新获得了她的威望。共产党人及和平主义者被关入集中营,其中一些已被处死。全世界对这一个把暴君当“元首”的民族,开始感到惴惴不安。
社会生活的变革迟迟不能实行,社会主义连影子都见不到。“不可能一下子百废俱兴啊!”像米克拉斯这样的年轻人就是这么想的,他们过去深信不疑,以致现在也没有勇气去承认自己受骗上当,“连我们的‘元首’都对付不了,我们大家都得有耐心。
德国蒙受多年耻辱,现在先要恢复元气。”米克拉斯总是这么深信不疑。但是,当他看到排练演员表时,他着实吓了一跳:亨德里克扮演梅菲斯托。在这里两个人狭路相逢,亨德里克,这个机灵透顶和肆无忌惮的宿敌又出现在面前。
他玩世不恭,逆境中总能幸免于难,总能赢得人们的爱戴。“这个亨德里克”永远是他的死对头!为了那个女人,米克拉斯险些与他大动干戈。偏偏那个女人又亲自把亨德里克召唤回来,因为她需要他在服饰华丽的喜剧中做个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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