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的说话腔调,好像他不过是出门溜了一趟,而其实这个男人早就走出了她的生命了。孙小茉有点慌,但也并不苍惶,答一声:啊,是你。你好。你......你好。二强有点结巴。那小小的男孩子,把脑袋拱进妈妈与这个陌生男人之间,歪着头看乔二强,一口浓浓的南京腔问:你是哪个啊?
小茉抬脚轻轻在他的小腿上踢一下:说普通话。小小的孩子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子,又重复了一次:你是谁呀?这一回,是普通话了。二强不知如何作答,便摸摸孩子的头说:你几岁啦!小小孩子比划一个六字:六岁!孙小茉蓦然喝道:五岁!
虚六岁。自己几岁了都记不住。小小孩子不服气:六岁。虚七岁。我是二零零零零年生的。哦,不对,多了一个零。二零零。小小孩子被这一串子零给绕住了,索性伸了手指出来,念一个零一个比划一个手指,二零零零。念对了,满足而得意地笑起来,一口齐整的糯米小牙。
二强在此后的两天里,耳朵里总响着这个声音:二零零零。眼前还有孙小茉急惶惶而去的身影。二强忍了两天,心里的各种念头像一群关在栅栏中的小兽,争先恐后地要往外扑往外冲,可是,不得其门而出,也不知为什么要出去以及出去之后该往哪里去。
在煎熬了两天之后,乔二强跑到他大哥那里,想讨一个主意。在听完二强的叙述之后,一成沉默了大半天。二强试探着叫:哥?一成猛力吸一大口烟,再费力地一点点把烟吐出来,他的眉眼全笼在烟雾中,又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事,你要先弄得清楚明白,先不用做什么决定。
在没弄清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之前,什么也别做。就算弄清楚了,你要怎么做,也得跟我商量着,不要欠了一个人再又欠一个人的。你也不用慌,人活着,不过就是这么个两难的境地,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难题。二强想,要想弄清楚这件事,只得一个办法。
他是鼓足了勇气才来到孙家门上的。他们没有搬,房子也并没有旧多少,孙小茉的妈妈的脸色也一如六七年前一样地阴沉着。听二强问到孩子的事,她打了个突愣,很短暂的时间,马上便利索地说:你还好意思问这个?你个忘恩负义的陈世美,不要他们母子俩,我们小茉这几年吃尽千辛万苦才把小孩拉扯大,怎么?
你现在又想回头来抢夺我们的胜利果实了?呸!想得倒美!想要儿子?叫你的大老婆给你生去!怎么?生不出来啦?她不是还拖油瓶带了个儿子来吗?你现成的老子就可以做,不要打我孙子的主意!二强只觉得脑子全不作主了,一阵凉里裹着一阵热。
耳朵里全是声响,响得叫他抓不住一个准确的音。二强问:孩子是我的吧?真的是我的吧?我......我......孙小茉妈说:小孩子是零零年秋天生的,你自己算算,就晓得是不是你的了!你要真还有点良心,回去摸着心口想一想,该怎么补偿我们小茉我家外孙子还有我们这一大家子为你受的苦!
这一天,乔一成接到四美的电话,说二强在老屋呢,也不知犯了什么毛病,怪吓人的,大哥你快过来看看。一成心里叫不好,赶着回了老屋。乔老头子不在,曲阿英陪着他去八卦州吃土菜去了。一成一进院子门,便看见二强蹲在院子的一角,看一群蚂蚁搬一只死苍蝇,看得入了神似。
一成说:你二百五啊?这么大毒日头,你蹲在太阳窝里干什么?二强声音闷闷地说:不干什么?一成说:不干什么干什么那付死样子,回屋里去吧,中暑是要死人的。二强不动。一成上前试着拉了拉他,没拉动,便说:回家去!
二强说:我喜欢呆在院子里,透气。一成说:那么你干脆再要不要回屋。二强呵呵笑着,慢吞吞地站起来,指天划地地说:也好,我睡露天,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一成也呵呵地笑,说:很好很好,你学得文诌诌的了。二强扭扭脖子说:凭什么只许你诌不许我诌?
你比我多长条尾巴?一成心里泼了滚水似地,急了,上前去拉他,二强犯了拧,两个人竟象打架似地扭在了一处。两个同样瘦而憔悴的男人,撕扯着,冤家似的,然后,累了,互相扯了衣领呼呼地对喘。二强忽然说:乔一成,你说,我怎么能活得这么糊涂?
啊?你说,我怎么活得这么糊涂?乔一成喘着想,这个是他的兄弟,亲兄弟,一母所生,共有一个不成器的爹,从小,没人问没人管,打滚扑跌着,没吃过什么好的,没穿过什么好的,好容易长了这么大,算是过了几年安生舒心的日子,可是,这么快好运就到了头。
这不走运的兄弟啊。乔一成踹了二强一脚,二强回踹了他一脚,两人忽地又抱在一起,抱得死紧。打也打了,抱也抱了。一时仿佛你死我活,一时又仿佛相依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