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当菊仙光着脚走的。呸!打自见了你这个冤家,我就……”……啊她要的是什么?“只要你要我!”她青春、妍丽、自主,风姿绰约地,自己赎的身,又自己了断。溺水的人,连仅有的一块木板也滑失了。一段情缘镜花水月。
她只是个一生求安宁而不可得的女人。洗净了铅华,到头来,还是婊子。是小楼的“维护”,反而逼使她走上这条路?离婚以后,贱妾何聊生。她不离!小楼颓然,重重跌倒在地。他身后,门框正中,亦遭押送的蝶衣幽幽而过,人鬼不分。
他分明听见小楼那黯闷的哀嚎,如失群重伤的兽。各人生命中的门,一一,一一闭上了。“瞧什么?”红卫兵们把门砰地关上。蝶衣过去了。霸王跟虞姬没有碰面的机会,也没有当主角的机会了。因为,下一回的主角是一个剧作家,他的双手被拗向后,像一架待飞飞机的双翼,头俯得低低的,又似一架眼看快要触山的飞机的头。
他痛苦而吃力地维持这个姿势,脸皮紫涨,快要受不了,正是生不如死。跪在高台上的,除开他,旁边还有二三十个陪斗的角色。几次以后,又换了人。这么大的地方,躲不了就躲不了。斗争雷厉风行,大时代是个筛子,米和糠都在上面颠簸。
牛鬼蛇神都收拾好,各拎一个包包,全部细软家当被褥,还绑好一个漱口杯、一块毛巾,还有牙刷、肥皂……都如行尸走肉,跟着大队走。连六七十岁的老人,满腹经纶显赫一时的知识分子,亦神情恍惚地背着书包,像小学生般排在队伍中。
远赴边疆,发配充军的一行败兵。由一身草绿,臂章鲜红的小孩发号施令。“誓死保卫毛主席!誓死保卫林副主席!誓死保卫中央文革!誓死保卫江青同志!誓死揪出阶级敌人!誓死……”牛棚出来的,全被塞进五六辆敞篷卡车上。
上车的一刹,电光石火,蝶衣站住了。他嗫嚅:“师——”小楼憔悴多了,苍老而空洞,有一种“偷生”的耻辱。他没搭理,便被推至其中一辆卡车上。前路茫茫。卡车塞满了牛鬼蛇神后,各朝不同的方向驶去。二人分隔越来越远。
没讲上一句话。从此再也讲不上一句话。那“誓死……”的口号声送走卡车队伍。终于它们是永不碰头的小黑点,走向天涯。中国那么大,人那么多,何处不可容身?天南地北,沧海桑田。正是:“沙场壮士轻生死,年年征战几人回。
”此情此景,就是你我分别之日,永诀之时。